这篇手记来自惠敏,一位在洛阳冬季营进入传播组、夏季营担任小组导师的志愿者,她陪伴孩子们走过春天的麦田和夏天的天街。她记录的不仅是那些“漂亮”的时刻——还有孩子们钻在桌子底下的身影、以及她自己作为年轻志愿者的自我沉思与成长。惠敏说:在每一次推石上山的过程中享受风景,也在巨石滚落后坦然接受,并期待下一段旅程。这种诚实,或许正是营会最珍贵的产物:不是完美的服务者,而是一个愿意和孩子一起,在真实世界里慢慢成长的人。
以下是她的书写。
也许,营会对我而言是推上巨石的时刻,只是我在过程中享受美景,当它猝然结束、滚下山巅后,那种流逝的失落更需要我克服。我只好微微一笑,接受结果,期待着下一块石头、下一场风景。同时努力用文字保留经历且进入意识的一切,塞进脑海中的抽屉,只待印象被触发的瞬间。
推动巨石的西西弗
01
选修课
今年八月初,我又来到了童伴启行的营会。这一次我进入了课程组,担任小组导师的角色,开展了三门选修课:模拟法庭、室外写生和一节讨论课。
开营日的惠敏(图右)和小组成员
在经历过选修课后,再回想高概念,回想“一个个体的冲动、一个状态、一个和自己对话的机会”,我有了更加扎实的感受。我很高兴能这样对自己说:这些选修课确实基于我的兴趣和愿望,而那些我事先很想说的内容,最终也被再次创造、成为更加多元、鲜活的存在。
这一方面体现在,它们将或多或少地容纳更多我以外的角度和想法;而另一方面,当它们穿过共同的经历,当孩子的声音、神情、思考触碰过它们,这些属于我个人的想法就变得更踏实、更有温度。它们成为了记忆、时光,以更深的方式融入生命。
记得模拟法庭最后几分钟复盘,我问孩子们有什么感受。小祺出乎意料地说模拟法庭“不严谨”,追问下去,他说“因为这只写了民法典,没写第几条。”小兮则作为“被告律师”,一脸懊恼地埋怨“原告不应该同意调解呀,直接少拿了五千块。”
选修课《模拟法庭》现场
这些想法能看出孩子们不仅沉浸参与,也有独特的思考。有些孩子选择了“台词少”的角色,复盘中也没有说太多,但从Ta们在模拟过程中对案例的熟悉、听到某些句子时的微笑和专注的目光,也能感到Ta们“在这里”。
这节选修课的初衷,是在不过度娱乐化、尽量没有谬误的前提下,让孩子们能够参与进来,对这些看似严肃、遥远、抽象的事物有种“原来也就是如此”的感觉。如果他们觉得有意思和开心,对“法律”两个字不再完全陌生,目的也就达到了。
认真研读角色剧本的孩子
讨论课立足零六年彭宇案的客观事实,讨论它背后可以思考的事物,比如“老人摔倒扶不扶”,比如媒介、舆论、人性。与模拟法庭相似的一点是,它也涉及法律——但它会更自由、更深入。
当小悦听到“人只有撞倒了人才会扶,没撞倒就不该扶”时,立刻反驳说,“有的人就是因为,看到一个人摔倒了,就一定想扶起来。”
当问道“老人摔倒,有什么时候不扶吗?”小兮很快模拟情景说,“如果旁边有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车上还坐着几个不像好人的坏人,那我就不可能扶的!面包车上的人可能其实跟这个老人是一伙儿来威胁你。”还可以听见小帅认真地说,“有些好人,因为被打击过,有时候也会变成坏人。”
讨论“老人摔倒扶不扶”的现场
在我看来,这种讨论最动人的地方,不在于引导什么价值观,我也没有这种意愿和能力。更多的,是在一个夏天的下午,安静的房间,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去好好地思考一件事。我们静静倾听和理解他人的想法,也知道自己的声音会被认真听见和回应,为彼此的灵感互相启发,一起自由探索这个世界更深一点的部分。
室外写生是更加安静的场域。小帅和小棋挑选了想仔细观察、画下来的事物。在晴朗的下午,我们一起仔细观察小草、松针、野草莓、老松树,还有临时出现的志愿者“模特”。
图左为小帅,图右为模特小瑜
我本身可以说是在技术上非常不擅长画画的人,但这节写生课重要的不是美丑,甚至也没有美丑,重要的是真实和细致地观察世界。只要我们把眼中的真实画出来,就是好的写生。真实的世界,细致的世界,有从不同角度观察的野草莓,有生长得肆意粗犷的老松树的枝干,也有同伴耳后过去从未发现的一颗小痣。
写生选修课画作(部分)
最后我们三人画了坐在身旁的伙伴、认真体会正在经历的事物。安静专注的两小时,不去赋予任何含义,也已是足够美好的时光。
在选修课中,我时常感到轻轻的幸福。不管是安静着还是谈论着,不管是和十一个孩子还是两个孩子待在一起,总是能体会到空气中的自由和温馨。这氛围总是让人觉得舒展,温柔。也许这就是平等尊重的力量,也许这就是共同创造的力量。
关于徒步
我一直记得,第一次来营会时,和孩子们行走在天街中轴线上的那个下午。二月末的黄昏,洛阳下着小雨,二十三公里的路程即将走到尽头。很漫长的路,两侧多是荒凉浅黄的枯草,偶尔见古树抽出绿丝。
在中轴线上,有一段路程大家都没有说话,定鼎门就在那里,我们往那里走。中途,我忽然听见前面的孩子们玩起了游戏,Ta们轮流说起了动物或水果的名称。我抬起头,南侧柏树深绿,定鼎门就在眼前。
徒步日行走在定鼎门天街
那天徒步所见的毛笔般的玉兰,干枯了的楝树苦果,火车和大桥,夜晚暖暖的一碗面,以及那句“下次还来吗?”,如今也在我内心深处流动着力量。
春天,五月中旬,我参与了两次周末营会,一次在新密,一次在荥阳。
在湿润微凉的清晨,孩子们走在刚成熟的淡黄的冬小麦间。有孩子指给我“这是青核桃,这是花椒”,走着走着,手里就塞了杏子、李子、桑葚。
我们穿过工厂、水坝、树林、稻草人、寺庙,踮起脚来不去踩路上的马陆和蜈蚣。再倾听这广阔水面、青绿山坡的故事,听听这背后的眼泪和希望,在历史和现实的缝隙中走过高高的桥。
5月新密周末营剪影
我们也登上高山,层层树林和云雾山峰尽收眼底,一边忍受脚底的酸痛一边快速前行。走错路也没关系,那就换个方向。有时我们淋着雨,越来越大的雨。走在泥泞的土路上,孩子们像淋湿了羽毛的小麻雀,穿着彩色雨衣不假思索地往前走。
八月,穿过许多大桥,我和孩子们再次来到天街。
如今那些枯黄整齐的草地已经绿得旺盛肆意,肥肥的喜鹊在渠边蹦蹦跳跳。这是个明亮的夏天,我们从绿荫凉下穿过,半年前走过这条线的孩子们分享留在脑海中的的印象,放风筝的老爷爷不在了,马依旧在吃草。
行走在天街上的孩子、吃草的马
这一次我们登上了定鼎门,累瘫在地上拍了合照。荷花洁净地盛开了,柏树还绿着。我们一起喝了路途中一直盼望的牛肉汤。和孩子们徒步时的感觉很特别。走过繁华也走过苍凉,走过历史也走过自然,走过春夏秋冬,走过晴天雨天。身边的世界在流转,而我们并肩同行,并不孤单。
真实
在营会中常常觉得平静快乐,但一些所谓“不够漂亮”的时刻存在着,且从未被回避过。
我会听到孩子们说一些未加以思考的“烂梗”,聊名牌衣服的盗版价格、游戏皮肤的攀比……并不是说聊这些就有问题,但令人惊讶和担忧的是Ta们聊这些的频率似乎过高。
我们每个人都处在时代的洪流中
生活在这样的时代,这是每个人都面临的问题,但孩子们也许更缺乏力量去抵抗。同时,也许这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一种主动的选择,这些千篇一律却朗朗上口的低信息密度话语可以掩盖多少自我表达、人际交往、深入思考的痛感和恐惧?如果这是一个需要调整的场景,需要的是对语言本身的觉察,也需要更多安全和勇气。对孩子本身,也会有一种痛感。
一个孩子在夏天穿着厚衣服来爬山,一个姐姐将路餐省下来,一些带着不被偏爱的色彩的名字……很难没有感受。目前在营会中我感受最深的一句话,是卉姐在共学中所说的,“如果没有看到其背后的结构,那就等于没看见这个人。”
在我的理解中,并非是说因为背后环境的棘手就应当容许一个孩子的一切,只是当意识到其行为有多少是由环境影响的,也许能少一些刻板的论断和伤害,多一些平静和审慎。
线上共学打卡合影
线上共学回顾 | 学会和悬而未决共处,找到了一样愿意慢慢来的同路人
而对孩子尽可能的真实的看见,并不只是体现在对背后结构的思考,也体现在对一个具体的人的“看见”。也就是说这要追求不带着先于接触的刻板印象去对待孩子,孩子不是讲故事的工具,否则善意只是满足个人情绪私欲的借口。这之间如何划清界限、找到平衡,仍是我需要不断在实践中思考的问题。
再关于那些似乎缺乏秩序的画面,孩子在桌子底下钻着、在地上打滚、难以保持安静的画面,似乎对营会而言并不是需要被解决的“问题”,而是一种状态。这其中蕴含双向的平等尊重、练习选择,也许会使这种状态转换为出现启发的情景。我渐渐真正理解,这里追求的并非漂亮完美的场景,而是真实的流动着生命与变化的场域。
钻入桌子底下的孩子
我无意将所谓的“不完美”指出以此证明营会的真实,仿佛缺陷才是真实存在的证据。我想说的更像是,这一切建立在复杂、棘手的现实而非自我感动的“刻奇”之上。更重要的是,这些脆弱、尴尬、悲伤所产生的缝隙,才使我们有空间彼此相连。
写在最后
这些文字拖了很久,我总觉得还没有准备好。我总觉得,我与孩子们相处的时间还不够久,对营会也是如此。所以总在想,我的感受和体会的来源是否足够客观,有没有可能是第二滴眼泪?但写到这里,发现原来经历过的、想写的画面已经很多。也许还不够深刻准确,但这样,就算做一个记录也好。
营期里默默书写的惠敏
也忍不住会想,作为一个个体,我确实还太年轻,本身有太多心中喋喋不休却还未解决的问题。对于主体性,对于尊重,我还不够理解;在营会中我总是被启发着,却也常常经历着自我怀疑,回想起营会中那些我做得不够好的时刻,觉得羞愧——可又想起第一次共学的那个冬天,屏幕上出现“主体性”,志愿者无需将自己视为一个奉献服务的工具,我们是在共同经历、互相陪伴。
我的脑海中又涌现出许多片刻:第一次坦诚讲述自己的故事、和组里孩子一起笑得喘不上气、给一个毕业生送上胸花,亲眼见证一个女孩儿的变化、晚上幸福地写下采编稿、专心听人类博物馆、在冬夜听到那句“我们不是面对面,而是肩并肩”、复盘中那些流泪的眼睛……
为毕业生送上胸花的惠敏
当我在其他情景,面对强势无理的评判、追求漂亮布景、失去信心的场景时,我竟然常常想起大有启行,想起那些文本、声音、孩子、伙伴,才后知后觉自己受到的影响。所以对我个人而言,在营会的日子,也是我成长的日子。很感谢,我很幸运。
每次营会结束后,我总是想起这句话:“我是否学会更友善,更耐心,更慷慨……更乐于开怀大笑,更易于接受坦诚的泪水?”是的,每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