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消
项目进展
夏季营人类博物馆侧记 | 自我如河流,展览即相遇
2026-08-31

在8月初的启行学社2026洛阳夏季营里,共有12名来自全国各地、各行各业的“展品”走进营会,走进“人类博物馆”的展出环节。从“居委会大妈”到“曾经的税官”,从“一只螃蟹的照顾者”到“弹簧人”,从“在欺凌、边缘和爱中野蛮生长”到“重新认识世界”......志愿者们用自己的三个独特标签,开启了一场与孩子们共同生成的平等、深度对话。

 

图片

人类博物馆“展品”标签词云

 

当彼此的生命经验、人生体验互相碰撞,当独特的标签徐徐展开,当话语自然流淌,“展台”前围成一圈的人们既切入了Ta人世界的一角,也进一步触碰到了内心的自己。

 

本文是对童伴启行2026洛阳夏季营会:人类博物馆展出环节的梳理。

 

 

01

前情:人类博物馆小传

 

 

2024年2月启行学社首期营会——郝堂冬季营,项目组提出了“人类博物馆”概念,将无法全程参与的流动志愿者命名为“展品”,以三个标签定义自己,与孩子展开对话。

 

图片

2024郝堂冬季营-人类博物馆初次策展

 

命名即意味着定义,这一环节名称主要有以下考量:

 

主体间性,而非主客体对立:志愿者是“展品”,孩子是“观展者”,但双方均为主体。孩子凭标签主动寻找、触发对话;志愿者自主选择标签、展示空间和对话方式,传统单向讲解变为双向探索。 

 

拒绝标签化,拥抱复杂性:标签不是固化人的工具,而是开启对话的由头,目的是还原一个真实、立体的个体。志愿者可以分享成功,也可以暴露脆弱(如高考失败、gap、失业等)。 

 

图片

真实、立体的展品标签-2026洛阳夏季营

 

具身化体验:拒绝封闭营地,在真实的自然和社会场景中展开对话(茶园、村舍、院子等),通过视觉、嗅觉、触觉等多感官体验建立牢固认知。

 

自我如河流:志愿者标签随时间和经历流动,向孩子展示此刻的自己包含所有过往,又蕴含未来可能。 

 

从实际场景出发,人类博物馆的对话特点有:从身份标签开启,可能转向个人爱好、抽象思考、脆弱经历等;对话方向由孩子的问题驱动,而非预设教案,可能回扣也可能脱离标签。

 

图片

人类博物馆对话现场

 

该模块期待为孩子们带来的影响有以下几个方面:

 

拓宽视野:看见更多元的性格、更多样的选择、更多类型的生活方式和发展可能性,进而走出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

 

建立主体性:在与真实个体的平等对话中,体验自己是主动的探索者和提问者,而非被动的接收者。

 

形成具身认知:将抽象概念转化为肌肉记忆与情感体验,沉淀为个人经验。

 

理解自我的流动性:通过志愿者标签的变化,意识到“自我如河流”,接纳变化与成长。

 

这是一扇走向人类博物馆方法论的传送门:

启行学社 | 人类博物馆

 

 

02

在对话中发现自我

 

 

人类博物馆环节不是事迹报告会。在这里,启行学社五大关键词之一的“发现自我”自然浮现,不是通过量表测试或教师讲授完成的,而是在与另一个真实生命的对话中,经由共鸣、对照、重构这三个路径逐步实现的。

 

启行学社关键词 | 发现自我

 

共鸣: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这是最基础也最有力的路径。当孩子听到展品或其Ta孩子、志愿者分享与自己相似的经历时,原本以为“只有我这样”的孤独感被打破,自我认知从“异常”归位为“正常”。


志愿者韩晨雨以“自卑的人”作为第一个标签展开讲述后,两个孩子分别说出了自己被指责的故事——一个被老师说“这种家庭情况还不好好学习,你就是该”,另一个被“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之类的话语困扰。韩晨雨记录道:“那一瞬间,感觉我们之间的距离顿时拉近了。”

 

图片

韩晨雨和孩子们的对话现场

 

这里的“发现自我”不是被告知“你是一个自卑的人”,而是在听到Ta人的自卑故事时,内心产生“原来你也这样”的确认感。这种确认感让孩子不必独自背负“我不好”的秘密,而是可以在安全的关系中正视它。

 

展品后续分享“爱自己”的成长路径,则为孩子提供了一个可参照的自我发展模型——从看见脆弱,到接纳脆弱,再到超越脆弱。

 

对照: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孩子们通过观察展品或同伴的生命状态,形成对“理想自我”的想象。这是一种投射式的自我发现——在Ta人身上看到自己想要的样子。

 

志愿者杜立有一个标签“我比自己年轻30岁”,她解释道:“身处中年叛逆期的我,快乐得无法自拔,我在48岁时做了很多我18岁想做的事。不再委屈自己懂事、听话,而是有能量说不、去对抗。学缝纫、学钩织、学书法、学唱歌、考导游、考社工......只要你想去做,哪怕是在30年以后,这个过程依旧会幸福无比!”

 

图片

杜立向孩子们展示自己的手工编织作品

 

小菲听完展品杜立的分享后说:“有目标就去做,不要太在乎别人的评判。”这句话与其说是对杜立的评价,不如说是小菲对自己价值观的宣告——她在杜立身上看到了自己向往的生命状态,并通过语言将其外化为一条人生准则。

 

小承则花了很长时间组织语言,最终说杜立“用自己的努力找到了特别好的状态”。这个缓慢的、慎重的表达过程本身就是一个自我澄清的过程——他在思考“好的状态”是什么样子,以及自己是否也向往这种状态。

 

重构:我可以重新定义自己

 

最高层次的自我发现,是孩子不再接受外部评价的单一标准,而是主动构建属于自己的自我认知。在人类博物馆中,这种重构往往发生在孩子与展品的对话触及到某个“卡住”的自我定义时——展品不直接给出新答案,而是通过提问、分享或示范,为孩子提供一个松动旧框架的契机。

 

小鑫在人类博物馆展出环节中没有主动提问,但在活动后与志愿者张若愉进行了一对一交流。他主动抛出三个问题:你有没有去过高档餐厅?你有没有去过全女场所?男生和女生的体能到底差多少?

 

图片

一对一对话现场(图右为小鑫)

 

第三个问题尤为关键。他提到体育老师告诉他们“体能有差异”,并将“体育中考只考了60多分”等同于“自己体能一般”。这里存在一个隐性的自我定义链条:体育老师说男女有差异 → 我考了60多分 → 我体能不行 → 我就是这样的人。

 

张若愉没有反驳他,而是做了两件事:第一,松动“差异”的定义——“可能比我们想的差距要小,因为学校并没有像鼓励男孩一样鼓励女孩参与运动”;第二,松动“分数”的定义——“考试项目只是某几个运动能力,考试并不能代表什么,体能可以随着训练提升”。她还分享了自己的经历:学生时代不喜欢跑步和球类,直到学了游泳才发现运动可以是让人感到自由的事。

 

图片

张若愉(图右)和孩子们的对话现场

 

在这个过程中,小鑫获得了一个机会——不是被告知“你体能很好”,而是被邀请重新思考:我用什么标准来衡量自己?考试分数是否是唯一的标尺?如果换一个标准,我会不会是一个不同的人?这种重新定义的可能性,比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更具长远价值。

 

03

在对话中,觉察语言的力量

 

“觉察语言”在人类博物馆语境中,不是语法课或修辞训练,而是孩子在真实对话中体验到:语言可以伤人、可以治愈、可以模糊、可以精准、可以被误解、也可以被重构。这种觉察往往是体验先于概念的。

 

启行学社关键词 | 觉察语言

 

语言可以成为武器

 

当孩子亲身经历或被唤起回忆——语言如何被用作攻击、贬低、否定的工具时,Ta们对语言的力量产生了切身的警觉。

 

回到展品韩晨雨的对话场中,两个孩子分别回忆起被成年人用语言攻击的经历。一个孩子复述老师的话:“这种家庭情况还不好好学习,你就是该。”另一个孩子提到被“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之类的话语困扰。

 

在安全场域中,对话双方得以重新体验类似话语带来的感受,并有机会命名那种感受。展品记录自己当时的反应:“我体会到三种情绪:对这句话的惊讶和愤怒,对被这样指责的委屈和羞耻,对面前这个和我相似的孩子的共情和心疼。”

 

图片

产生情绪共鸣的对话场

 

这种多层次的情绪觉察,帮助孩子认识到:那句话不只是“不好听”,它在事实上造成了伤害。而当伤害被看见、被承认,它就失去了继续控制当事人的力量。

 

在“稀有姓氏拥有者”緱欣宁的展出环节:有女生描述了“自己的提问破坏了众人共识的微妙感觉”。她用“微妙”这个词精准地捕捉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社交压力——不说话是共识,打破共识就要承受无形的代价。她对这种隐性语言规则的觉察,说明她已经能够识别那些“没有说出口但所有人都知道”的隐性语言武器。

 

图片

”稀有姓氏拥有者“标签发布现场

 

有些东西说不清楚

 

当孩子发现语言无法完全表达自己的感受,或者同一个词在不同人那里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事情时,Ta们开始觉察语言的边界。

 

小鑫问张若愉“有没有去过高档餐厅”。展品反问“什么是高档餐厅”时,发现两人的定义完全不同——展品想到的是“价格昂贵的餐厅”,而郭宝鑫说的是“有氛围的餐厅”。这个瞬间让双方都意识到:同一个词语可能指向完全不同的经验世界。这种觉察比学会一个新词更有价值——它让大家知道,在使用语言时需要确认彼此的理解是否一致。

 

人类博物馆展品聂玉佳有一个标签是“弹簧人”,与拖延症相关,指自己总是把事情拖到最后,但又可以完成得很漂亮。小希问:“那如果你哪天因为拖延造成了要完成的事情失败怎么办?”与此同时,场域组志愿者Heaven说:“拖延症好像是大人才有的。”这让展品意识到自己举的例子可能离小希的生活太远。于是笑着问:“小希还想长大吗?”小希摇了摇头说:“不想长大了。”

 

图片

聂玉佳和孩子们的对话现场

 

这个片段展示了语言的局限性:展品试图用成人的职场经验来解释拖延症,但孩子无法代入。当语言脱离了听众的经验范围,它就失去了传递意义的能力。而小希“不想长大了”的回答,则是对这种语言失效的幽默回应——他觉察到了展品话语与自身经验的断裂。

 

语言可以重构现实

 

当孩子不仅使用语言,还亲历了主动改造语言、用新的表达替代旧的表达时,Ta们体验到了语言的创造性力量。

 

还是在聂玉佳的对话场里,志愿者惠敏在听完“捅了橘猫的窝、我自己写说明书、弹簧人”后,主动总结:“后两个标签其实都是‘不要给自己设限制’。”聂玉佳在记录中写道:“这个总结很重要,但我忘记讲了,没想到惠敏完全get到了还帮我点了出来!”

 

图片

聂玉佳的标签发布现场

 

惠敏做的事情不是“理解”,而是“重构”——她从展品零散的叙述中提炼出一个统一的框架,并用更精炼的语言表达出来。她在有意识地使用语言来组织经验和创造意义,当她把这个总结说出口时,她不仅帮助了展品,也巩固了自己对“不设限”这一理念的认知,更促进了孩子们对于语言创造性力量的理解。

 

小瑜一本正经但很好笑的话贯穿全场,如:心理老师日常是在给同学们念墙上的标语“。她用幽默的语言解构了学校心理工作的形式主义。这不是简单的吐槽,而是一种语言创造——她用一个具体的场景、一句模仿的话语,让一个抽象的制度性问题变得可见、可感、可笑。这种语言创造力是她认知灵活性的外在表现。

 

图片

妙语连珠的小瑜(图右)

 

志愿者唐贺描述道:“刚开始讲述时还是有点忐忑和慌张的,感觉自己的故事对于孩子来说可能会有点漫长而无聊?但说着说着就释然了,kk在不断地提问,我在与她一问一答的过程中,突然觉得,其实说什么可能也没那么重要,Ta们听到了什么、听懂了什么,虽然在那个时刻无从判断,但在分享之中,能感觉到时光在我们之间流动,缓缓的,在院子里,在下午温热的空气里。而拥有这段时光本身,可能就是作为一个展品存在的价值吧。”

 

图片

展品唐贺带孩子们体验”海纳图“(一种植物染色方式)

 

这种对“语言之外的语言”——氛围、节奏、呼吸、温度的觉察,本身就是一种深层的语言意识。当展品用这样的语言来描述体验时,她也在邀请孩子进入同样的觉察状态,重构过去及当下的现实。

 

 

04

当展品“成对”出现

 

 

在往期营会中,“人类博物馆”的展品一直是单独展出的——一个展品、三个标签、若干孩子,构成一对多的对话场景。

 

而在本次洛阳夏季营中,我们尝试了一种新形式:乔可欣与缑欣宁为一组同步展出,郭忠与毛毛为一组同步展出。两位展品同时出现在同一空间,共享同一批“观众”,对话不再是单向的“我问你答”,而变成了三人以上、多线程、可交叉的网状结构。

 

图片

乔可欣(图右)与缑欣宁(图左)的标签发布现场

 

这种变化带来了什么?

 

首先是“选择”的密度增加了。 孩子面对的不仅是三个标签,而是六个标签、两种性格、两段人生。在乔可欣与缑欣宁的展出场,一位展品偏向内在探索,另一位偏向人际觉察,孩子可以在同一时空内穿梭于两种不同的对话脉络,而不必在物理上移动。

 

有孩子在听完乔可欣关于“下坡路上看风景”的分享后,转头问缑欣宁关于“稀有姓氏”的体验——话题的自然跳跃,让对话更接近真实社交中的流动状态。

 

图片

流动的对话现场

 

其次是展品之间的“互为镜像”。 郭忠与毛毛同组展出时,两人不同的表达风格形成了有趣的协作。郭忠沉稳、善于倾听,会在孩子说完后给予长时间的沉默思考;毛毛则更主动、更善于用提问激发孩子表达。

 

当孩子面对郭忠不知如何开口时,毛毛会适时抛出一个问题破冰;当毛毛的分享过于密集时,郭忠的停顿又给了孩子消化和回应的空间。两位展品无需刻意配合,Ta们的差异本身就在为孩子示范一件事:人与人可以有完全不同的沟通方式,而每一种都可以是有效的。

 

图片

同步展出的郭忠(图左)、毛毛(图右)

 

第三是“安全感”的增强。 当两位展品同时在场时,孩子不再感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一个人身上”——Ta们可以在两位展品之间切换视线,也可以在另一位展品与同伴对话时悄悄整理自己的思路。这种“注意力分散”反而降低了对话的心理门槛,让那些平时不太敢开口的孩子也有了靠近和倾听的勇气。

 

当然,同步展出也对展品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需要觉察何时留出空间给搭档?何时接过对话线头延续对话?如何在不需要言语的情况下配合彼此的节奏?

 

乔可欣和缑欣宁在展出结束后复盘时提到,她们在过程中几乎没有刻意分工,作为两位都在探索自我的女性,自然形成了对话默契。郭忠和毛毛则在展后交流中发现,两人虽然风格迥异,但对“尊重孩子的节奏”这一原则高度一致——这种共识让Ta们在同步展出中保持了内在的协调。

 

图片

同步展出的乔可欣(图左)、缑欣宁(图右)

 

同步展出不是对单人展出形式的替代,而是一次拓展。单人展出更适合深度、私密的一对交流;同步展出则创造了更接近真实社交场景的对话环境——在那里,信息的流动是多向的,角色的切换是灵活的,而孩子可以在更丰富的趣点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切入时机和节奏。

 

未来,我们期待在这两种形式之间继续探索,让“人类博物馆”的每一次展出,都成为孩子与真实生命相遇的独特入口。

 

图片

”展品“与”观众“的合影

 

人类博物馆不是展物,孩子们也绝非沉默的观众,这是一个由真实生命构成的对话场。在这里,展品不提供标准答案,孩子也不被动接收信息。Ta们共同完成一件事:在安全的场域中,练习说出自己,练习听懂Ta人。

 

从单人展出到同步展出,形式在变,但内核从未动摇——每一个走进这个场域的人,既是展品,也是观展者;既在讲述,也在倾听;既在影响Ta人,也在被Ta人的生命照亮。

 

纵观启行学社人类博物馆环节的发展脉络,从郝堂的初次尝试到洛阳的同步展出实验,这一环节始终围绕着同一个追问展开:如何让一个孩子在与真实生命的相遇中,完成那些无法被教授的学习?答案是:不教,我们只创造相遇,开启对话。

 

这正是“人类博物馆”区别于任何教学环节的根本所在。它不追求可量化的产出,不预设标准化的结果。它只提供一个空间,让真实的相遇发生。而那些相遇留下的痕迹——一句被记住的话、一个被看见的瞬间、一次被允许的沉默、一段在温热空气里缓缓流动的时光——终将在孩子未来的某个时刻,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