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手记来自多期营会志愿者KK。在这次营会里,她是场域组成员,也是《社会模拟器》桌游和射箭课的带领者。她记录了自己如何从害怕冲突到把冲突视为学习契机,从独自解决问题到相信团队协作——这些转变,也是启行学社希望传递给每一个参与者的经验:成长并不来自于教导,而是在真实的体验和协作中自然发生。
以下是她的洛阳夏季营参与经历和感受。
01
开课:一起经历而不是教导
本次营会,我开设了两门课程,其中一门是《社会模拟器》——一款手搓桌游。《社会模拟器》迄今为止共开课三次。洛阳冬令营两次,分别是一起做桌游和玩桌游。这次开课补足了桌游的机制,更新成了电子版本方便调试数值。
KK(图左一)在洛阳冬季营的两次桌游选修课
小聪问:“为什么想到设计这个桌游?”她在冬季营玩过一次并提了一些对于桌游的建议。
这个桌游是基于我的人生感受:我们在生命的很长一个阶段中,会受控于单一评价指标,并为此花费几乎全部的时间和精力。比如学生只要学习成绩好,大人要事业有成名利双收。在这个指标之外,无暇顾及人生中同样重要的事情,忽略自身心智和认知的成长发展,看不到,也不敢看自己究竟想过什么生活,忽视自己真实的兴趣,丧失参与自己生活的动力。日复一日以成绩为目标的人生,结果是感受到无意义和极度痛苦。
这种痛苦并非只有我才能感受到。在《要有光》(梁鸿著)这本书中,我们看到很多不同家庭背景的孩子有休学、抑郁的情况。
这就是这门选修课的设计原点:我想把现阶段教育只为分数、分数决定社会层级的体系和结构呈现出来,孩子有学习压力,班主任、校长也有结构性的工作压力。压力像水纹一圈一圈不停地推到到孩子身上,还没学会游泳的孩子半溺半游挣扎在水里,直到窒息。
在强调儿童参与和体验的陪伴式营地里,强输出不是最好的教育场景,需要让每个孩子都有参与感,于是就想到了桌游这种人人可玩人人参与的形式。
桌游角色上到教育厅厅长(桌游主持人),下到张三(学习成绩不佳)、李四(学习成绩好)、张三监护人(佛系)、李四监护人(高压养娃)、班主任、校长六种。在浓缩场景中每个人都有目标,校长和班主任要业绩,张三李四要成绩,监护人要兼顾孩子和事业。参与者在桌游中可以追随成绩或者业绩往前冲、尝试应对压力、或是做利Ta但是有损自己收益的行为。
社会模拟器3.0版本
“校长”小祺做了很仁慈的选择(比如慰问班主任而不是加强管理),这会让学生和班主任的压力变小,反而让自己业绩减少、压力变大。尽管校长如此仁慈,还是被张三的监护人举报到了教育局。
小祺“揭竿而起”,追问为什么?
我说举报有可能就是为了发泄情绪。
小祺说那要有理有据才能举报,且被举报后还是选择了利Ta的选项。
小祺说在现实中,一年自己可能只能见到两次校长,基于对校长的想象和自己的特质,即便自己得不到利益,还是会选择继续利Ta。
始终“仁慈、利Ta”的校长小祺(图左一)
有两位孩子同时参与了冬夏两次桌游,小诺抽到李四监护人(上次是李四),评价说当监护人没有当李四爽,成为“大人”后,压力怎么都降不下来。
小隆这次还是抽到了张三(张三的人物形象是学习不好,但心态挺好,抗压能力强,皮实)。
他哀嚎怎么又当张三啊。后来按照结算规则,他考上了职业高中。
我问:对这个结果满意吗?
他问:职高能不能考大学?
我说:应该是能考的。他说那不就得了。
看来张三对结果还算满意,但是扮演张三的监护人的小西说他很生气。
我问小西,作为学生能理解监护人吗?
他说:我可是个好学生,班级前五的存在。
我问:你认为学习好就是好学生吗?
他顿了一下说:不是。
这节桌游课呈现了现实中的价值观:学习成绩很好,似乎就拥有了做任何事的“通行证”,与此同时,这节课也实现了参与者对现实中价值观的觉察。
协作:让想象中的不可能变成可能
夏季营中,我开设的第二门课程是射箭(课程名称《后羿不能射日》,不能射日是射箭的一条安全规则,指不能像后羿一样对着上空射箭,即弓不可以高开)。
KK的选修课海报
其实在项目组搜集课程“高概念”的过程中,我对这个课程是否能够开设,是心存疑惑的。一是因为弓箭的价格昂贵;二是必须考虑孩子的安全;三是要有合适射箭的场地。但是在营前工作坊选修课头脑风暴环节,项目组提醒:不管能不能开课,都可以先把自己的想法写下来。
选修课头脑风暴墙一角
此环节,我得到了来自四周伙伴对这个想法的支持。徐琛表示他可以协调弓箭,听到“弓箭”这个关键词,冲冲也说他可以协调器材并负责课程的安全,因为他本人也是射箭爱好者。
我们一起去看了民宿后院的场地,符合开课要求。接着冲冲又找到李俊杰(往期志愿者)协调了适合孩子的弓,并和我一起,提前到民宿试课。最后,《后羿不能射日》这节课顺利诞生并开展了。
开营日试课现场
我射箭也是基于一次偶然的体验,在此之前也完全不了解,但尝试了一次之后,就对这项运动产生了浓厚兴趣。在射箭的过程中,能体会到专注、精细控制身体的感觉。当然也有射中十环的喜悦兴奋和脱靶的沮丧。我想让孩子们也体会到不能言传的部分。
在实际上课的过程中,所有孩子射箭都很认真。
小帅感觉自己很有力量,新学到了一个技能,很开心。
小隆说还想再射一次,感觉很爽(单纯觉得爽)。
小承有两次射箭体验。在试课后,我问他下次还会不会再射箭?他说不一定。
但在第一次试课的时候,我问他有什么感觉,他说没什么感觉。但在正式选课环节时,他又来选了,可见还是有一些感觉在的,只是暂时不能表述为什么再来一次。
不能射日,但可以射地上的靶子
我想我们每个人有说不出为什么,但是还想接着做的事情。比如射箭这种运动,只能自己去体验,每个人体验后的感受也不会一模一样。基于射箭的体验,有位孩子写下了:"人生的梦想如射箭的靶子,如果人连箭靶子都找不到,那每天练习射箭又有何意义。"
孩子们基于具身体验写下的深刻思考
当然,上课还需要老天的协助,如果课前的大暴雨没有突然停下,后羿们也只能收起弓箭分流到其它选修课了。
我理解的协作是:相信每个人都有能力,每个人都参与其中,每个人都参与创造。这样参与式的学习是主动学习,调用自己的主观能动性,而不是被动等待,去接接受他人的安排。
冲突与意外也是学习的契机
营前工作坊中,有一个环节是提出可能会遇到的场景和对应的理念。我预想的困难是如果遇到小孩打架,我不知道怎么处理,因为没有相关的调节经验。
到营地后,因为角色是场域组,真的就遇到了孩子产生争执,需要我去协调。通过和孩子核对客观事实、主观感受、自己对对方的期待、对此事有什么发现,矛盾就不再是矛盾了,而是学习的机会。
孩子们在民宿里嬉闹
在此之前,我基于问题视角,害怕意外情况到来。想要迅速解决问题的心态导致随时处于应对状态,结果是保持高度紧张。
如果将问题换一个视角,变成经历和体验,“冲突与意外也是学习的契机”,紧张的弦就会松下来,就会有更多心力面对当下的事情。
我预想的另一个棘手问题是:作为场域组成员,复盘时接不住伙伴的分享。有这个担心是没有把伙伴考虑其中,想象中是我一个人面对问题,没有把伙伴当成“并肩作战”的同伴。
这也是基于我过往受到的教育训练所形成的思维惯性,即出现问题只能我“一个人”去解决,我是发现、提出、解决问题全流程的负责人。并且我需要完全承担做不好的后果,这是基于恐惧驱动提出的预想场景。
场域组带领的晚间复盘现场
进入营地之后,我带领了一次复盘。尽管在此之前做了详细的复盘流程,但因为没有经验,实际操作部分还是出现了计划外的状况。
当没有“做好”的时刻发生,团队伙伴会提出应对建议,使得复盘得以继续进行。因为大家都在共同达成复盘的目的——梳理情绪,提出问题,沉淀经验。
此刻,我体会到场域和团队的力量:没有必须要由我一个人解决的问题,我们是一个团队,团队中的人各有擅长,当我无法想到更好的方式,其他小伙伴会即时补位,这就是团队存在的意义,让擅长的人做擅长的事情。
如果我在带复盘时重心是“表现是否良好、别人怎么看待我”,那么就会关注我的表现,而不是把重心放在复盘的目的上。如果把焦点放在复盘目的是否达成,那么就会将更多注意力放在复盘本身,也能接受第一次有可能做不好,也接受由此带来的情绪,我相信就是需要经历过程,一步一步迭代才能让复盘更顺畅。
参与营会的组织感受是:每天都很忙,但是同时也很轻盈的感觉,没有负担和枷锁,沉浸在场。放下了做到完美的执念,放下了必须有改变的执念,放下了必须达成某种程度的期待。每次都有可以学习的内容,这些都是以在营地中实践为基础,和大家一起创造和共同感受带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