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5日,徒步日。
前一天晚间,三条线路的名单已通过互选确认:黄金大草原20公里&10公里、洛阳城市穿行16公里+。
黄金大草原在洛阳偃师区南部的双龙山省级森林公园上,而它所在的乡镇,名叫缑氏乡。缑,正好是本期人类博物馆里志愿者“稀有姓氏拥有者”欣宁的姓氏。孩子们未必知道缑氏乡就是唐玄奘法师的故里,只知道和志愿者相关的巧合,本身就很神奇。
山脚下的缑氏镇
清晨,朝霞升起。大巴车停靠在民宿门口,20公里和10公里进山徒步的队伍登车出发;城市徒步队则从西苑桥沿洛河岸,一路向东。
出发!向黄金大草原行进!
这是启行学社的徒步日,也是这次夏季营最漫长的一天。
01
骄阳下的20km
临近立秋,但洛阳的烈日毫无退意。
清晨出发时,蓝天澄澈,云朵白得耀眼。随着海拔抬升,云影在山脊上缓缓游走,偶尔掠过队伍,带来片刻清凉——但片刻之后,骄阳重新笼罩,热浪如无形的手掌按在每一顶防晒帽上。前几日的降雨让草更茂盛,也让土路变得更加泥泞。
漫山疯长的野草
黄金大草原分为两队——20公里队与10公里队。
选择挑战20km的19名孩子走在村庄水泥路上,刚开始非常兴奋。小正一直走在最前面,领队冲冲反复喊他放慢脚步、等等队友,但只能管用几分钟。平路缓爬升结束后,迎来全线路第一个大坡,19名孩子开始分为4个大小不一的梯队。
走在队伍前列的小正
抵达第一个小庙——两条线路的汇合点时,领队宣布可以吃"后悔药",换到10公里路线。
于是19名孩子变成了13名。
很多昨天直接选了20公里的孩子,在行走中发现了自己的障碍和瓶颈,有6个孩子选择了换线路。感受才能带来经验的积累,换线不是退缩,而是一次诚实的自我校准。
能吃“后悔药”的小庙
队伍继续向上。抵达第二个庙——磨针殿时,大家可以看到更清晰的山脊线和远处的山峦,不由得自主赞叹自然的雄奇美丽。但小各流起了鼻血——前期猛冲加上暴晒的后果。队伍又出现新的分化,小悦、小宸、小诺开始落在队尾。
磨针殿前的风景
志愿者宝珠上到一半,小各问她:“今天会不会走完?”宝珠说:“为什么这么问?”小各说:“因为你上次不是因为家里有事先走了吗?我感觉你人很好,希望你可以和我们一起走完。”这句话让宝珠瞬间满血复活,充满了力量,说:“放心,我一定走完!”。
全队耗时近4小时抵达祖师庙,领队冲冲结合队伍整体行进速度与天气情况,更改了线路:不再继续爬升,而是折向宋陵采石场及牛心山洪江寺方向。
向山顶祖师庙艰难爬升的路
急速下降的路段,土石交杂。小诺和小宸最后选择了上车下撤,其实两人的意志品质都很坚定,也具备咬牙走下去的能力,但结合自身当前身体实际反馈,做出的理性选择,同样令人肯定。
下降不一定就轻松
在营会的徒步活动中,放弃也是一项被认真设计的权利——当孩子在力竭时选择暂停,不会被评判,而会被看见、被理解,并有机会一起看看能从这次选择中学到什么。
而此前一直沉默不语的小隆,后来居上,迈着大步流星,快步走在最前方。领队尝试搭话,小隆的回复简短且冷淡。回到起点后小隆主动过来解释道:“在等后队的时候,我只要一停下来就脚底板疼,所以会在原地踱步,现在走完了,反而感觉不疼了,还能再走很远。”
02
在云的影子里走完10km
10公里线路上则是另一番景象。
小荣一路上充满着好奇:“为什么庙里的对联是白色的?”“我看到云的影子啦!”“石头为什么有三种不同的颜色”,看上去游刃有余,精力充沛。小菲轻微中暑,不想喝藿香正气水,领队天马哥鼓励她继续走,她留在原地休整后情绪好转。最高点的那只猫,基本上每个小朋友都摸了一下,猫也非常享受。
能撞钟的庙和随便撸的猫
山野里,志愿者的陪伴始终在场。小艺、小菲体力透支,个别出现中暑迹象,脸庞泛红、额头冒汗、脚步沉重。志愿者怡君、毛毛、佳佳等三位伙伴始终陪伴在身边,放慢脚步,持续鼓励。天马哥不放心队伍后方,折返跑回来查看情况、调整节奏。志愿者强哥和冬霞则一直在山脚下准备保障车,为了能够及时的接到孩子们,应对各种情况,ta们一直在山脚下等待。
这或许是一起徒步的魅力所在:志愿者们不是站在终点的迎接者,而是全程的共同经历者。
共历骄阳,也同享荫凉
ta们和孩子一起流汗、一起在骄阳下暴晒、一起在泥泞里踉跄。共同经历艰难后,陪伴才是双向的生命经验积累。孩子从志愿者身上学到的,不只是如何走完这条路,也是:当我力竭时,世界不会抛下我;当我脆弱时,可以被看见、被接纳。
而志愿者们也在每一次折返、每一次和孩子们一起擦汗、每一次在山脚漫长的守候中,积累着关于如何更好地陪伴的经验。这些经验不是来自于手册,而是生长在一次次共同走过的山路上。
03
16.59公里的城市穿行与街边花园的阅读
城市徒步队从西苑桥出发,自西往东,一路沿王城、牡丹大桥穿行洛河两岸,以奔涌的洛河为线索串起关于这座城市的又一次记忆,恰好走了16.59公里。
从这座桥看向那座桥
针对这个非整数的路程,躺在终点的定鼎门城墙上,志愿者们开启了一点讨论,尝试赋予其意义。在拷问了AI后,发现它悄悄呼应着公元1659年,清顺治十六年的洛阳。
那一年,河南府知府朱明魁到任,启动编纂清代第一部《河南府志》;那一年,洛阳县正式收并河南卫,将驻军系统约16万余亩土地划归地方统一管理;那一年,整个洛阳地区迎来了一波写历史的热潮。
三百多年后,一群孩子在2026年8月5日,用16.59公里的城市穿行,在洛阳的街巷间写下了属于自己的一份当代地方志。
用自己的脚步书写回忆
城市里的高温和暴晒,是这条线路最大的挑战。起步的前几公里大家的状态不佳,队伍漫长,但状态自由。蓝天下的洛阳,路面反射着刺眼的光,河堤上少有树荫。
志愿者宛倜是洛阳人。在距离终点很近的一个街边花园里,她溜回家,抱来了一套《三联生活周刊·少年版》杂志,孩子们围坐在花园的树荫下,翻阅着那些讲述脚下土地的文字。
树荫下阅读的少年
而这份杂志的到来也是一个有趣的闭环:启行学社将服务年龄定为9-16岁,最初的灵感之一,正是受《三联生活周刊·少年版》读者年龄的启发。文本与经验、历史与当下、机构的方法论与现场的细节,在这一刻重叠了。
教育公益组织双年会 | 案例分享:从基础陪伴到深度社会化支持
小菲全程走完16.59公里城市行走线路,没有任何怨言。在一个游乐设施玩可以躺平的秋千,看到她透出一种纯粹的快乐。
小瑶在此次徒步中的状态一如以往,属于“心口不一”的类型——行进途中持续有抱怨嘟囔,但最终依然顺利抵达终点,整体状态良好。
小园和小颜关系亲昵——小园会逗小颜,比如撺掇她去滑烈日下的铁板滑梯,但也会陪伴小颜,在她哭的时候,不言不语默默陪着。
烈日下的同甘共苦
队伍在最后阶段经历了一次路线折返。据队员事后回顾,通往定鼎门的那段路出现了方向偏差,导致队伍多走了一段回头路。这一折返发生时,队员们的体力和情绪都已接近临界值,折返造成的额外消耗也使得小颜有点情绪崩溃。
但小园和大家都静静陪在她身边,等她哭完,又因为一句话笑了起来。
抵达定鼎门后,领队慧辰询问队员们是否还有意愿前往植物园。已经力竭的全体队员均表达了否定的意向,其中小琪的反应最为强烈,几乎是以吼叫的方式表达了拒绝。
历经艰难,抵达终点
最后2公里那段意外的折返,其实也模拟了人生中那些“明明快到了,却发现还要绕回去”的时刻。队员们在极度疲惫中走完这段路,不仅仅是坚持就是胜利的口号,也获得了即使崩溃,也可以一步一步走完的真实经验。
04
脚步丈量不只是里程
小琳的经历值得分享。在去年夏季营参与徒步时,她是不敢选择进山线路的,但当年的志愿者和她详细沟通后,她参与了连天大峡谷的线路并轻松完成。
经过几期营会,随着多次徒步经验的积累,她对自己的状态感知越来越清晰,在选择上也越来越倾向于高挑战线路。这次,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20km线路,并且和伙伴们互相鼓励着顺利走完了全程。
越来越了解自己的琳琳(背影)
下山途中,她对不时哀嚎的志愿者KK说:“你已经很棒了!能走下来已经很棒了!”KK问她脚疼吗,她说疼啊,但是身体状态很好,甚至身轻如燕。
不管是前一天晚间选线时的高估——那些直奔20公里却在山野中遇到瓶颈的孩子,还是低估——那些最初不敢进山、却在今天身轻如燕的小琳,都需要积累更多的经验来校准自己。
选择需要经验支撑,而经验来自一次次的尝试、一次次的“错了”、一次次的“原来如此”。
小祺、小各在返回民宿后被项目组的冲冲“采访”,两人都共同提到了湿热天气对自身体能的影响。小祺举了2025登封冬季营徒步时的体感对比:“那是我体验最好的一次徒步,两条路线的爬升强度类似,但因为是冬天,走起来完全没今天这么累。”
线路后半程的小祺
小各说:“你昨天发布路线时,还是把难度说低了,应该再呈现更多真实的内容,下次可以发一下线路的直观图片。”
志愿者天马哥在返程路上与冲冲分享:孩子们体力分布悬殊,但都颇具韧性,往往都能咬牙坚持。同时,他也提出徒步组织优化思路:配置对讲机、培育更多具备独立带队能力的志愿者伙伴。
经验丰富、熟悉路线的领队志愿者——天马
攀登高山的孩子们
黄金大草原的风,洛河的夕阳,定鼎门的城墙——这些地理的坐标,都将成为孩子们记忆里的一部分。
高估自己的人,在20公里的中途学会了谦卑。
低估自己的人,在10公里的终点发现了力量。
而所有这些,都将成为ta们下一次面对选择时的内在资源。
明天,ta们会坐下来把今天的16.59公里、20公里、10公里,画成蜿蜒的线,标记出“最累的坡”和“看到白鹭的地方”。那些身体和感官的记忆,将经由梳理与对话,内化为可以理解、言说乃至传递的经验。
骄阳、汗水、山顶的风、折返、白鹭、街边花园里翻过的杂志——这一切都先放下吧。
一夜好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