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4日,洛阳。第三天。
前两天的营地生活像是一棵正在扎根的树——第一天抵达与连接,根须向土壤深处探去;第二天建造与选择,主干逐渐站稳。到了第三天,这些根开始向更远的地方延伸。
上午,七支探索队伍同时出发,沿着吾悦民宿周边向外辐射。有人走向植物园,有人走向菜市场,有人走向古墓博物馆,有人走向湿地公园,有人走向周边最近的人文古迹—广化寺。每一条路线都是一次独立的冒险,而所有的冒险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用脚步去感知营地之外的世界。
01
荷花、门神与菜市场的秤
植物园里,小育走在队伍中。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来这个植物园了。出发前他看了看天气,跟志愿者宝珠说:“我感觉咱们走的这条路线应该是最轻松的。”语气里有一种老练的判断。但到了分享时,他说了一句让在场的人都安静下来的话:“这条路线我来过两次,但今天是我第一次看见那片池塘里有荷花,感觉很美,很不一样。”
小育看到的荷花
莲池旁戏鸭的小育
一个来过三次的地方,仍然可以有第一次的发现。打开感知的前提,不是去一个全新的地方,而是愿意用全新的目光去看一个熟悉的地方。
另一条路线上,冲冲和惠敏带着孩子们走向广化寺。爬了一段高台阶后,小泽和小瑞冲在最前面,在头道山门两侧玩耍。佳佳姐随口说了一句:“一左一右,两位新门神。”大家顺着话语往上望去,两人的位置正好呈轴对称,酷肖门神。一句即兴的玩笑,给两个孩子赋予了新的角色——他们不再是“走在最前面的孩子”,而是“门神”,这是有趣的大人能给予的看见——虽然轻巧,但足够令人印象深刻。
最前方的就是两位新晋“门神”
在城隍庙,孩子们各自找到了自己的节奏。有人研究香灰,有人在讨论“禁止挖笋”的牌子,有人坐在无生老母小庙门一侧,悠闲地扇着蒲扇,无所事事也是探索的一部分——在宁静中体验时间的流逝,本身也是一种收获。
拨弄香灰
蒲扇轻摇
菜市场那条线上,孩子们的任务不是单纯的闲逛。ta们要观察、做访谈、问价比价、讨价还价,还要为第二天的徒步日采购水果。这是一条需要不断交流和思考的路线。
小琰参与度很高,愿意跟农贩打交道,问价、比价都很认真.小钰整体状态依然游离,但他注意到一个关键信息:菜都没标价格,需要询问还能得知。
孩子们在菜市场询价
采购环节,孩子们学着讨价还价,盘算着手里的钱能买多少水果。有人成功砍了价,有人发现同样的东西在不同摊位价格不一样,在菜市场的真实场景里体会具体的数字和选择。
货比三家
看见日常的劳作,意识到生活背后的成本——这些课堂上或许不教的知识,可以在菜市场的讨价还价声中感知到的。
湿地公园里,小泽的白色板鞋沾满了泥。他问志愿者KK有没有湿巾,KK掏兜发现带了,但说:“等走的时候再给你吧,现在擦了也是会再脏的。”KK后来反思:“现在想想应该给他,他自己就知道了——干净在泥地里只能维持片刻。”
孩子们在伊河湿地旁行走、玩耍
古墓博物馆里,小悦以为只有一条外出探索路线,所以选择了这里,但其实她对博物馆并不感兴趣。志愿者闻玥告诉她,其实可以在得知有不同路线时重新选择。但冬悦选择遵守自己的第一次选择,认为无法改变。误选可以被修正,但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也是一种重要的练习。小悦选择了后者。
孩子们在观察唐代墓葬壁画、聆听讲解
七支队伍,七种不同的行走方式。有人看见了荷花,有人成了门神,有人意识到自己要毕业了,有人弄脏了鞋子,有人选择为自己的决定负责。走出去的意义,不在于走了多远,而在于在这一程体会到了什么。
02
高温下的深度,与游戏中的全力以赴
下午,选修课和人类博物馆同步开放。
套圈课上,小方差点没选上。她担心竞争太激烈,犹豫着不敢去争取。在志愿者吴俊的鼓励下,她最终鼓起勇气去报了名,并且成功了。从“我不敢”到“我做到了”,这是一次微小的主动选择练习。
拥有套圈自由的小方(图左三)
羽毛球场边,小泽想选羽毛球课但已经满员了。志愿者吴俊建议他去找怡君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再开放两个名额。听到这个建议,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马上跑出去寻找伙伴。虽然过程有些波折,但最终他成功加入了课程。吴俊发现,小泽的羽毛球水平其实不错,每次接球、挥拍都很有力量。
蓄势待“挥”的小泽
小琪下午什么课都不想选,,只想待在图书角,她问志愿者KK是否允许,KK说图书角也是一种对自己和对ta人负责任的选择,于是她整个下午都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书。
小琪在图书角安静看书
课程同时进行,营会的各个空间,以及户外的流动教室中,不同的经历和对话正在被创造。
高温酷暑下的那些人——志愿者婉莹的课有两个孩子报名,但这恰好成全了一场深度的对话。两个孩子提议把“探索指南”改名叫“探索指中”,因为河南话里“中”就是行、可以的意思。ta们主动提出要多带几瓶水,分发给采访的环卫工人。
采访时,小钰虽然胆怯没有上前提问,但当婉莹邀请他把矿泉水送给环卫工时,他一直坚持递水,对方推辞了好几次,他也没有收回手。复盘时他在纸上写下:“送水时咋恁尴尬。”志愿者予鑫感叹,其实小钰在这节选修课上说的话,比这几天在小组里加起来都多。有些孩子不是在沉默,只是还没找到属于他的话筒。
感到尴尬但仍坚持递水的小玉
套圈自由——志愿者庄晨的课设置了乘数计算规则,两个四人小队明争暗斗,一个圈的套中就能影响最终得分,进而翻盘获胜。孩子们在游戏中计算、谋划、博弈,甚至吸引了民宿工作人员和他们的孩子驻足参与。游戏的魅力不在输赢,而在于让人不知不觉地参与并努力。
不同的赋分行列
摄影展——志愿者宝珠带着孩子们在营地内外寻找拍摄素材。小瑶拍了很多照片,但经常拍完就说“啊,感觉这张拍得不好”。宝珠没有简单安慰“我觉得很好看”,而是把她的照片拿给其他伙伴看,帮她调整自己的评价系统。搜集结束后,大家热情地分享着自己的作品,对同伴的作品表达真诚赞赏。审美无法被告知和传授,只能在对世界的感知和ta人的互动中慢慢建立。
孩子们的摄影作品
声音明信片——志愿者宛倜带着小琳录制和剪辑一段属于自己的声音作品。课程设计得其实有些复杂,剪辑过程对孩子而言可能是枯燥的,但小琳全程坚持了下来。她在剪辑时会拒绝一些建议,坚持自己的风格,很有主体性,并且完成了自己的音频作品。主体性也许就是在这样每一次“我不要这样”的选择中长出来的。
枯燥与快乐并存的剪辑
03
在别人的故事中认出自己
今天的人类博物馆首次尝试对谈形式,有两场对谈、一场独展。
第一场,志愿者缑欣宁和志愿者乔可欣同步“开展”。欣宁的标签是“从小就不一样的人”——因为拥有稀有姓氏,她从小就感受到“不一样”是什么体验,也因此长出了一颗强大的心脏。可欣的标签是害怕提问——作为一个从来不敢提问的人,她慢慢意识到外界的评判并不重要。两位女性,一个从不一样中长出力量,一个从害怕中慢慢走出。她们的对话是在彼此的交流中,一起回答“如何成为自己”。
第一场对谈嘉宾(左:可欣、右:欣宁)
小辛一直很沉浸地坐在场中。听到欣宁说自己特别善于吵架时,她感到非常想增加词汇储备量。在后续的交流中,大家意识到这可能不只是口才问题,更多的是在那种状况下很难整理好情绪。小轩全程沉默,在最后的寄语环节,他给两位送出了一个词的评价:勇敢。
第二场,志愿者毛毛和志愿者郭忠对谈。毛李分享了因三个字而失去一位珍贵朋友的经历——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郭忠则以三十年财税从业岁月为蓝本,细数专业与热爱之间的取舍。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叙事,如同两面彼此映照的镜子。
第一场对谈嘉宾(左:郭忠、右:毛毛)
小煜在复盘时分享了关于毛毛放启行鸽子的前因后果,分享了很多细节。他平时与人交流的方式,大多是“很刻意的垮掉”和故意博眼球的梗,但在一对一交流中,却总能呈现出细节和真诚。小辛在聊到毛毛因三个字失去朋友时,说能感受到毛毛的悲伤。志愿者宝珠问为什么这个对你来说印象深刻,小辛说:“是因为我也有类似的经历,我也有个朋友因为类似说错话的原因后来走散了。”
人类博物馆的意义,或许就在于我们总能在别人故事中认出自己来。
第三场,志愿者唐贺单独开馆。她从“无业”的标签切入,讲述离开那份做了超过十年的河流保护工作的过程——怎么走到离开的时刻,放下了什么,发现了什么。
正在发布标签的“唐贺”
小轩被贺子“艺术家”这个身份吸引而来。分享结束后,他罕见地进行了大段表达,讲述了阿杜怎么介绍、什么场景下等过程。志愿者KK说,没有见过他这么大段的表达。身份和标签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或许能激发一个沉默孩子的表达欲。
小程听了一会儿就溜达到外围坐着发呆。但晚间小组复盘时,他却非常详尽地讲述了人类博物馆中展品的故事,逻辑清晰,信息完整,且有自己的思考。游离不等于不吸收——小程的接收方式不是可能不是“全程端坐”,而是在自己的节奏里完成消化。
04
被拒绝,也是选择的一部分
傍晚,徒步分队的选择开始了。
不同难度的线路摆在面前。孩子们需要根据自己的体能和经验做出判断。领队们站在不同的区域,负责评估和确认报名者是否适合该线路。
徒步线路发布现场
小怡觉得自己可以挑战20公里、爬升1000多米的大环线,但领队根据对线路的前期探线,温和而坚定地劝退了。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用手捂住鼻子和嘴巴,不想让情绪流出来。被拒绝的感受无疑是难受的,但却是必须去体验的。
小琰也想挑战。这是年满16周岁的她最后一次参加营会,她想证明自己。但领队同样根据对路线难度和她当前状态的判断,劝退了她。志愿者美薇能感受到她的坚持是为了突破自己,但其实突破还有很多机会,一切都需要建立在对自己和客观情况的真实理解之上。
夜幕下的线路选择现场
选择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需要信息,需要经验,需要对自身能力的准确判断。而这些,都是在一次次尝试——也包括一次次被拒绝——中慢慢积累。因为没有足够的经验时,我们往往会高估或低估自己。但每一次被拒绝、每一次落空、每一次重新评估,都在帮助一个人更好地了解自己、认识团队,从而在下一次做出更清醒的选择,营会就是这样的选择练习场。
05
害怕还在,但她站了起来
晚间复盘时,变化在每一个小组里悄然发生。
小方在志愿者吴俊的鼓励下,第一次站起来分享了今天让她印象深刻的小伙伴——小景的故事。分享结束后,小景也当场回应了她:“她也非常棒,因为下午活动,当老师提出要讲策略时,她立刻就想出方法。”两个孩子从彼此的看见和认同中获得了力量。事后吴俊问小方感觉如何,她笑着说:“我害怕。”吴俊告诉她,害怕很正常,我们可以允许这些感受存在,也可以试着和它们共处。她微笑着点了点头。害怕仍然在,但她选择在害怕中行动。
在害怕中勇敢行动的小方
小梦的变化更让人惊喜。第一天小组见面时,她直接拒绝了发言的邀请;第二天在鼓励后愿意尝试表达;到了第三天,她已经能够主动代表自己的小组进行分享。三天,从“直接拒绝”到“主动站出来”。
小浩在下午给大家展示了手语,说因为妈妈是听障人士,他从小就会手语。志愿者宝珠说:”那你会的语言比其他人都多欸。”但结束后,小浩走到宝珠面前说:“感觉这个手语还是不太好,大家看我都觉得有点奇怪。”宝珠说:“我感觉挺好,可以和不同类型的人通话。”从展示到担心被评判,再到被接纳——这是一个关于身份认同的微小时刻。
小刘在中午跟志愿者乔可欣聊了很久。她说这次结束之后就要毕业了,可能以后都很难再见到大家了,会有一些难过的情绪。她还讲了一件冬季营的事——她参与了乔可欣的第一节选修课,有些小事她记了那么久。告别的情绪在第三天就已经开始酝酿。孩子比我们想象的更早感知到分离。
晚上十点,营地的灯光陆续熄灭。
有人还在检查明天的装备,有人在走廊里讨论着徒步路线的细节,有人已经睡着了。
这是第三天。孩子们走出了营地,走向了更广阔的空间。有人看见了荷花,有人成了门神,有人弄脏了鞋子,有人意识到自己要毕业了。有人在被拒绝后流了泪,有人在鼓励下第一次站起来分享,有人发现自己原来很会表达,有人从直接拒绝到主动站出来代表小组呈现。
明天,ta们将走得更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