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3日,洛阳。
早上醒来时,洛阳是晴朗的天气,白云堆叠在民宿上方的天空。孩子们陆续走进餐厅,有人打着哈欠,有人已经晨读完毕,还有人在院子里跑了好几圈。这是第二天。场域正在发生一些变化——新营员开始认得自己小组里其他人的脸,老营员开始串门聊天,志愿者们在早餐桌上交流着昨晚的观察笔记。
抬头看那云~
如果说Day1的主题是抵达与连接,那么Day2的主题正在浮现:在连接之后,我们开始尝试一起做点什么。
01
小组越来越清晰的呈现
上午的第一个环节,是各小组呈现自己的队名、公约和图腾。
14个小组,14种面貌。有的小组氛围热烈,队名充满巧思;有的小组沉默寡言,大白纸上只有寥寥几笔;有的小组进程缓慢,小组导师在一旁暗暗着急;有的小组过于活跃,几个孩子抢着说话,其他组员只是默默跟随。整个场域呈现出一种复杂但无比真实的样子——就像任何一个临时组成的群体在第二天必然会呈现的那样。
今年的公约制定有一个明显的变化:关于玩手机、说脏话、是否参与的约定高频出现,而讲文明、尊重这类抽象词汇变少了。孩子们开始关注更直接、更具体、自己能控制的行为——手机要不要交、脏话能不能说、不想参与的时候可不可以不参与。
这些讨论不像之前那样充满了正确的大词,但它们更真实,更贴近我们日常生活中的实际场景。
在小组呈现的间隙,有一个小小的插曲。统筹组来自新密的一线老师姜姜,在营前工作坊时注意到有几位志愿者的眼镜是坏的,这次特地带来了很多配件。趁着小组活动的空档,她帮几位志愿者修好了眼镜。
和孩子一起拼图的佳佳老师
没有人提前拜托她做这件事,她只是看到了,记住了,然后准备了。这个细节很小,但它折射出童伴行动者网络运转的一个侧面:并非制度性的协作,而是一种彼此看见的习惯。在这个网络里,会有人会注意到你的眼镜坏了,然后带着配件出现在你面前。
02
筷子承重:协作的力学
小组呈现结束后,筷子承重挑战开始了。
每个小组领到了一把筷子和若干皮筋,任务是制作一个装置,测试它能承受多少块砖的重量。规则很简单,但实现起来并不容易——三角形的稳定性、重心的分布、结构的对称性,在没有讲解物理原理的情况下,需要孩子们自己在试错中发现。
容我思考思考🤔
小雨是第一个提出用三角形结构来搭桥的人,他的想法成为了小组方案的基石。小任在关键时刻提出了一个奠定性的建议,让原本停滞不前的小组重新找到了方向。小民提出“团队意识”“不单独行动”,但在离结束还有几分钟时,他又决定拆掉已经搭好的部分重新来过。当然,作为经验丰富的营员,他一边拆一边安慰组员:“这是一组一组展示的,没关系。”
小民正在认真制作
小轩听懂了指令后立马照做,做得又快又好。小郑专注在自己的方式里,第一次失败了,换了一种方式再来;他主动提出从1块增加到2块,失败后懊恼地低下了头。
也有人没有参与。小侯全程没有碰筷子和皮筋,他用剩下的材料给自己做了一个小装置,握在手里把玩。没有人强迫他加入,他就那样待着,偶尔抬头看看周围忙碌的组员,然后又低下头摆弄他的“吉祥物”。
小侯(图左)的吉祥物正在诞生中......
大部分小组的投入度很高,教室里充满了讨论声、争论声和偶尔的成功欢呼。但也有一两个小组比较沉默——从头到尾几乎没什么交流。在任何一个临时组成的群体里,总有人的节奏比别人慢,有人需要更长的时间来观察和判断,有人只是不想在第一天就暴露自己。
这种沉默考验的不是孩子的参与意愿,而是小组导师在前期共识中建立的心态:是否能在焦虑中仍然保持耐心和相信?也不必掩饰自己的无力。无力感本身也是真实的——不是每一次都能找到方法,不是每一个沉默都能被恰到好处地接住。但承认无力,本身就是一种诚实。
最终,承重挑战在户外骄阳下正式展开。有的小组成功了,承重超出了预期;有的小组在最后一刻垮掉了,孩子们看着散落的筷子和皮筋连连跺脚。
能扛住砖头的重量吗?
但这些结果本身并不是目的。真正的收获发生在过程中——那些关于如何分工的争论、关于是否要拆掉重来的抉择、关于失败后是放弃还是再试一次的瞬间。在建造中练习共识,在合作中看见彼此——这是上午留给每个小组的功课。
03
选择的万花筒
下午是选修课和人类博物馆的时间。近20个场域逐一开放,孩子们需要根据自己的兴趣做出选择。
由于受限于空间,每年的选课环节都会有微调,本次营会选修课发布时间提前到了早上,海报更加精美清晰,孩子们的选择也更加果断,现场决策时间比上一季短了很多。ta们开始熟悉“选择”这件事了——不是每一次选择都正确,但至少不会再轻易放弃参与的机会。
选修课浏览
选修课的覆盖面很广。有射箭、竹编、扎染这样的动手课程,有模拟法庭、有点拍卖会这样推动思考和探索的交流,有以艺术为抓手开启的与情感探索相关的内容,还有拼图这样纯粹让人进入心流状态的休息课程。每门课都有人在其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时刻。
射箭课《后羿不能射日》由冲冲和KK带领。选课结束后,突然下了一场大暴雨,当所有人都以为这门课上不成了,冲冲已经在想怎么分流了。结果到了上课时间,雨停了。心情跌宕起伏之后,课程照常进行。
突如其来的大雨
小悦一开始不敢拉满弓,怕弹到自己,也觉得自己的力量不够。调整动作后,她射中了一个八环。她兴奋地说自己“很牛X”。KK引导她归因:是运气,还是因为做了标准动作?小悦想了想,承认“要做标准动作”,然后又说“那还是你教得厉害”。KK回复她说:“是因为你自己学习并且经过调整逐渐做到的。”
当一个人取得成就时,她把功劳归于谁?是运气,是老师,还是她自己?小悦一开始倾向于归因于外部——运气和老师——但对话推动她逐步看见自己的能力和努力。这不是一次就能完成的认知转变,但它是一次重要的练习。
小悦在射箭
小侯在这节课上则展现了完全不同的一面。上午在筷子挑战中全程游离的他,在射箭时异常沉稳。他射中了唯二的正中心。复盘时,KK请他分享感受,他摇了摇头,不想说话,于是,这个场域接纳了他的沉默。
看我的!
小承也选了这节课。他是第一天提前到达尝试射箭后、说“没啥感觉”的那个孩子。但第二天他又来了。重新做了一次选择——不是推翻之前的判断,而是给自己多一次尝试的机会。选择不是一次性的,它是可以反复进行的练习。
在其他选修课里,类似的瞬间也在发生。
在《鸭子为什么骑车》课上,志愿者吴俊和俊亦带着孩子们区分事实与观点。小方先回答了问题,小露后回答时说“我写的不是真实想法”。吴俊说:“让大家写下来,就是不想让大家听了别人的发言后从众。”这就是一种独立思考的练习——不是为了标新立异,而是为了不被ta人的声音淹没。
鸭子为什么骑车呐?
在《模拟法庭》上,志愿者慧敏带着孩子们模拟了一起校园人身损害案例。小龙推伤了小明,要不要上法庭?孩子们在角色扮演中逐渐明白:上法庭不一定非要判出谁对谁错,可以通过调解达成双方都接受的结果。法律离他们并不遥远,而解决问题的方式不止一种。
现在开庭~
在拼图课上,志愿者美薇观察到:刚开始大家只专注于找自己的那一部分,慢慢地,有人开始帮着一起分类。有人提出一人拼一块,大家默契地接受了这个方案。又有人发现拼图有两种形状,边框部分可以先拼出来。
志愿者庄晨问大家有没有感觉到时间过得快还是慢——有人说过得很快,有人说有些压力。课程结束时提到后续可以再来完成,有四个孩子说要接着来,但后面只来了两个。这也是真实的选择——承诺和行动之间,有时是有距离的。
体验不同的休息方式~
在《优点拍卖会》上,志愿者宝珠带着孩子们拍卖个人特质。小涵分享了自己被家长要求吃苦的经历,尤其是总和“非常能吃苦的大姑”作比较。她略带委屈的嗓音断断续续陈述着,全场默然了几秒。小瑶默默帮志愿者宝珠收拾物料,没有说一句话。
个人特质拍卖现场
在《爱的音乐会》上,志愿者银雪带着孩子们聊什么是爱。小颜说“爱人先爱己”,她画了一个球,里面是一个小人,代表自己,外面有一层膜,她说那是保护自己的屏障,小赵选的歌全是网梗歌,《九块九》的歌词全程都是九块九。她没有迎合课堂的氛围,她选择了自己喜欢的歌,哪怕那首歌听起来不太“高级”。
播放“爱的音乐”
这两节课的内容截然不同,但它们共享同一个前提:孩子们的真实呈现,只有在足够安全的环境中才会发生。小源敢于在众人面前袒露委屈,是因为她知道不会被评判;小赵敢于唱一首全是“九块九”的歌,是因为她知道不会被纠正;小瑶选择不说话而是默默做事,也被完整地接纳。营造安全的环境,让每个孩子以自己的方式在场并参与,是志愿者在每一门课、每一个环节中反复练习的基本功。
04
人类博物馆:那些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与选修课同步开放的,是人类博物馆。三位展品在下午的不同时段开启聊天局。
第一场:若愉——《1只螃蟹的照顾者》
四个孩子选了这一场。他们最初感兴趣的,都是“螃蟹”——若愉曾经养了三只螃蟹,现在只剩一只了。孩子们围着螃蟹问了很多问题:怎么分辨公母?吃什么?为什么会死?围绕着这些具体而微的提问,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死亡和别离。螃蟹从三只变成一只,这个看得见的消失,打开了通往那个看不见的问题的门。
粉色衣服是螃蟹的照顾者
若愉本身也是安宁疗护志愿者。她分享了自己关于死亡的理解,以及关于有尊严的告别的思考。一轮问答下来,孩子们都说,相信人死后会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以记忆的方式,或以其他的方式。这未必是一个关于死亡的终极答案,但它是一种对当下的安顿:当我们相信离去的人并未彻底消失,离别也就不再那么难以承受。
话题后来又转向了自我接纳。若愉有一个标签是“纠结”,大家通过讨论,发现纠结可能是考虑因素较多。这个特质被重新安放了——纠结不再是一个缺点,而是一种在乎ta人的表现。
值得一提的是,课程结束后,小鑫留了下来,就一些其他话题继续向若愉提问,并且没有去下一节课。场域组的佳佳注意到了这个画面,她觉得挺美好,就没有推动小鑫去他原定的课程。有时候,好奇需要一个生成的过程,也需要新的展开空间。不是所有的好奇都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有些对话需要超出时间的限制,才能抵达它该去的地方。
第二场:陈杜——《在欺凌、边缘和爱中野蛮生长》
火热聊天中......
陈杜分享了自己在城郊的童年,曾经遭遇的欺凌,以及在边缘和叛逆中的体验。但与此同时,也有来自朋辈的爱,让他度过了这些难关,走出了幽暗的隧道,成为了现在的自己。
孩子们有些不好意思当面提问。陈杜察觉到了,提出大家可以把问题写在便签纸上。这个方法奏效了——便签纸上搜集到了很多问题,集中在同一个要点上:“如何挺过去?”孩子们真正关心的是“怎么走出来”而陈杜的经历侧面印证了一件事:身边的善意和光明的体验,是多么宝贵的力量来源。挺过去,走出来的人,往往不是因为自己特别强大,而是因为在最黑暗的时刻,有人给予了善意。
第三场:晨雨——《一个需要新鲜感的人》
一位需要新鲜感的人
晨雨暴露了自己的“自卑”标签。两个坦陈自己也被自卑困扰的孩子,选择了她。
晨雨讲述了自己的成长经历:在普通家境中,从乡里初中到县里高中再到城里大学,每个阶段都在体会差距。两个孩子非常共情,也分享了自己和长辈以及朋辈之间的张力,以及由此带来的心理压力。
晨雨的后两个标签——“一个爱自己的人”和“一个需要新鲜感的人”——其实是通过发现自己、为自己创造一些仪式感经历来实现的。她剪了寸头,用这个外在的改变宣告了一次内在的破茧。在场协作者徐琛补充了一句话:人是可以通过一些独特的创造经历而获得权力的。当你无法改变处境时,你可以改变自己和处境的关系——哪怕只是剪一个寸头。
三场人类博物馆,三个不同的主题——死亡、边缘与爱、自卑与成长。它们没有一个共同的答案,但它们共享同一个前提:这些问题值得被认真地谈论,而不是被敷衍地跳过。
在营会里,孩子们不仅在练习如何选择一门课,也在练习如何面对那些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而人类博物馆提供的,正是一个安全的时空和对话者——在这里,死亡可以被谈论,自卑可以被承认,伤痛可以被倾听。不是所有问题都能被解决,但所有问题都值得被认真地接住。
05
晚间:平静与接纳
晚餐后,孩子们进入了晚间环节。
有的小组复盘热烈,讨论着下午选修课的种种体验;有的小组比较沉默,几个人坐在一起,没什么话说,但尴尬感正在逐渐消失。充实而有趣的选修课让他们印象深刻,但也有一些情绪需要被看见和处理。
听伙伴们分享趣事
随后,孩子们和统筹组志愿者共同开启晚间选修课。
《头号玩家》观影席上,有人看得入神,也有人中途摸出手机划了两下,又放下——屏幕的光亮在昏暗的房间里一闪即灭。《大富翁》棋盘前,骰子一次次落下,买地、盖楼、交租,有人在计算中步步为营,有人凭直觉豪掷千金。《可欣谈话间》里,平静且深入的对话在安全环境中展开。《情绪裁缝铺》中,每个孩子都投入参与,敞开心扉分享用色块创造的作品。
部分晚间选修课
晚间选修课是一场无声博弈。此时手机已经发放,屏幕诱惑就在手中。选择走进一间教室,意味着暂时放下那个更轻松的选择。不强求所有人都来,但夜间选修课意味着:真实世界总有打开的大门——有人推门进来了,有人路过看了一眼,有人明天也许会来。
而在志愿者这边,晚间复盘正在进行。
除了疲惫之外,今天出现最多的一个词是“平静”。不是兴奋,不是满足,不是成就感——是平静。志愿者们讨论着自己小组内部的状态:有人参与度高,有人始终游离,有人时而投入时而走神。这些状态在第一天可能会引起焦虑——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的引导方式有问题?
但最终,大家还是回到了营前工作坊共识的那个理念上:要从看见和理解开始,也要开始尝试去允许和接纳。
大家坐下来说说今天......
也许状态本身,并非问题,我们也未必一定要成为那个解决问题的人。我们可以允许自己作为一个变量而存在——始终保持参与通道的开启,也看到在参与光谱中的多样存在。有人全程投入,有人偶尔加入,有人只是待在那里。这些都不是需要被修复的问题,它们只是不同的参与阶段和参与方式。
就像小侯在筷子挑战中给自己做了一个吉祥物,在射箭课上射中了正中心但不想分享——他没有离开这个场域,他只是以自己的方式在场。
就像小赵在音乐会上选了《九块九》——她没有给出课堂想要的答案,但她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就像小鑫放弃了下一节课,留下来继续提问,因为好的对话不能被课程表切割。当好奇正在生长的时候,给它时间,比遵守流程更重要……
不同课程,不同体验~
这是第二天。孩子们有人找到了自己想要的课,有人射中了靶心,有人在死亡的话题里听到了自己一直在想但没人回答的问题,有人什么都没做只是待了一整天。有人在冲突后和解了,有人在复盘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拿手机了……
雨来了,又停了。洛阳的夜晚空气湿润,蝉鸣阵阵,民宿一旁的铁轨上,不停呼啸而过的火车驶向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