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时开始下雨。大巴停在民宿门口，孩子们拖着行李冲进大厅，有人在抖头发上的水，有人在找自己的房间。办理入住后，孩子们在民宿开阔的环境里打起了羽毛球，互相追逐，脚步声和笑声混在一起，盖过了外面的雨声。

傍晚，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点晴色，空气闷热又湿润。

52个孩子，来自8家一线组织。这是启行学社营会举办以来的第16场营会陪伴活动，也是童伴行动者网络成立以来的第2次大型联合服务现场。此次营会，有三家分别来自周口、信阳、漯河的新伙伴——网络的边界正在向外延伸，更多从未参加过营会的孩子，从河南省的各个区域来到了同一个地方。

距离上一次长程营会，已经过去了将近半年。半年的时间不算长，但对于正在经历青春期的孩子来说，半年足以让一个人的身高窜出一截，足以让一个初中生的心智和表达方式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志愿者美薇在记录感慨：“孩子们都长高了啊，时间好快。”这句话背后有一种复杂的感受——孩子们和志愿者一年两次地出现在同一个地方，Ta们和我们，都不再是上一次离开时的那个样子了。

孩子抵达，分享重逢的喜悦

这也是启行学社每年两度举办长程营会的意义所在：不仅是在固定时间点上陪伴Ta们，也是在持续见证Ta们的生长轨迹。而这种见证本身，构成了陪伴的一部分。

01

抵达之后，开营之前

上午九点多，第一批孩子已经到了。小嘉和小京随着新乡伙伴们的送水团队率先抵达。

志愿者KK开始拉着他俩尝试一门射箭课程，在讲解安全事项和技术要领后，到了实际体验环节，孩子们的上靶率明显比在场的成年人高。但当追问体验感受时，射中八环的小嘉表示：没什么感受。

与此同时，更多的孩子也陆续抵达。有人被雨淋湿了头发，有人拖着重重的行李箱在走廊里找房间。统筹组志愿者们核对名单，协助入住，场域组志愿者则调试设备，开启布场，小组导师们熟悉着小组孩子的姓名和基础信息，整个民宿正在慢慢苏醒。

往期志愿者雨晴给小艺和小颜各写了一封信。小艺接过信时正在吃饭，特地擦了擦手，才郑重地接过，浏览了一下，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口袋。小颜则快速打开阅读，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往期志愿者珈予也给圆圆写了一封信。圆圆拿到信时有点疑惑，但看到信封上的字迹时，忽然说：啊，我好像知道是谁啦！

收到来自“远方”的信，带来问候与思念

这些信不是在开营仪式上郑重其事地递出的。它们发生在开营前，发生在孩子们还在适应环境、还在打量彼此的阶段。送信的人，也在抵达的第一时间就把信交了出去，仿佛在说：这个营会里的人，有在认真对待你。

下午，更多的人到了。老营员们下车后，串门的串门，打球的打球，整个民宿院里很快充满了跑来跑去的身影和笑声。新营员则在默默观察这个陌生的地方，走得慢一些，话也少一些。

用运动开启营会第一天

传播组志愿者梦浩站在楼梯拐角向下看，心里有些局促。一个孩子主动走过来，问他的名字、职业、在这次营会负责什么。聊了一会儿，孩子说，刚刚远远看见他的背影和发型，让他想起一位以前参加过营会的老师。梦浩在记录里写道，“来到营地，我还在适应周遭一切，他却是主动向我走来的第一位朋友。”

场域就是这样形成的——很多时候或许并不是靠刻意的设计，而是依托于这些零散的、非正式的、发生在流程之外的微小互动。一个孩子主动走向一个陌生的成年人，因为他想起了某个曾经善待过他的人。另一个孩子把信折好放进口袋，虽然还没打开看。还有一个孩子射中了八环，然后说没什么感觉。

这些真实的对话与互动，构成了营会真正的起点。

02

小组互认

晚餐过后，开营仪式正式开始。

仪式期待通过三轮小组对话，让孩子和志愿者相互认识，让孩子和空间建立连接，让新老营员之间的经验能够流通，让这个临时组成的社群在第一天就拥有属于自己的对话节奏。

第一轮，是感受状态。

场域组协作者徐琛邀请大家给自己的状态打个分，1到5分。有人打了3分，理由是“坐了很长时间的车，有点累”。有人打了5分，理由是“终于到了”。还有人打了2分，没有说话。分数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个人都获得了一个机会——在被要求进入下一个环节之前，先停下来看一看自己此刻在哪里、感觉怎么样。

用手势的高低展示此刻的情绪状态

这其实也是营会的缩影：启行学社并不追求让孩子们在第一时间就进入某种理想化的活跃状态，它接纳每个人的起点，无论那个起点是高是低。在锻炼选择能力之前，首先要做的，是允许每个人诚实地面对自己的真实感受。

第二轮：每人用三个关键词介绍自己。

首先是小组导师们用三个关键词完成了一轮自我介绍，这是一种呈现，也是一种示范，孩子们也要用同样的方式来介绍自己。

导师介绍完毕，每个孩子拿到一张便利贴，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和三个标签，丢在小组中间，由导师随机抽取，邀请大家猜这是谁。

这是谁呢？我们猜猜看~

小祁写了“爱弹钢琴”“爱玩”“不爱吃饭”。他是第一次参加营会，来自周口，在抽签发言环节，他捂住胸口祈祷不要抽中自己——但被点到时，还是能很流畅地表达。

小任也是第一次来。她话很少，很久才能说一句。但在纸上写标签时，她写得很认真。小组导师注意到，她在纸上的表达比口头表达更放松。她喜欢植物，喜欢画画，聊到这些话题时，她能多说几句。

也有不那么容易被归类的标签出现。

小陈在小组里给大家讲解了一个词：“魔丸”，属于营会的孩子小远。这个词显然不是第一次出现在营会里了。小正见到卉姐后，不过三句话，就开始“吐槽”魔丸。小远的带队老师姜姜很惊讶——她在机构服务小远一年，小远一直是个非常安静的孩子，但在营地里，小远居然有了“魔丸”这个称号。与此同时，小苏给自己写的标签是“灵珠”——魔丸与灵珠，是哪吒故事里的一体两面。

当一个孩子自称“魔丸”，这意味着什么？志愿者们在结束后也在讨论：我们需要提醒ta不要把这个标签打在自己身上吗？还是先保持好奇，听听ta为什么这样称呼自己？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折射出启行营会的一个核心立场：我们不相信简单的标签能定义一个人，但我们相信，当一个人主动选择用某个标签来描述自己时，这个选择的背后一定有值得倾听的故事。对话起点，往往就是从“你为什么这么定义自己”开始的。

标签讨论完后，协作者徐琛邀请分享对营会过去的感受。

第一次来的孩子还没有“营会过往”，所以这个问题首先抛给了老营员。有人举手说，印象最深的是徒步，走了二十多公里，脚很疼，追不上领队，但是很开心。有人提到了还想继续上选修课。有人说记得某晚的夜聊，一群人聊了一些平时不会聊的事。还有人说到了2024年夏季营穿着拖鞋徒步的经历——那是更早的事情了，但对于在场的某些孩子来说，那是Ta们与启行学社的起点、高光和记忆锚点。

孩子们分享营地故事

这些回忆不属于同一个人，不属于同一次营会，但它们共同构成了这个场域的厚度——这个营会不是凭空开始的，它有历史。而那些经历过这些历史的孩子，正在用自己的语言把它传递给新来的伙伴。

徐琛继续邀请更多人分享，传播组志愿者闻玥注意到一个穿灰色衣服的男孩，第一轮和第二轮他都举手了，但举得很低，是标准的课桌举手姿势。他没有被看到。第三轮、第四轮，他没有再举手。

这也是真实的一部分。在一个52人的场域里，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在第一晚就被看见。但启行学社的营会有7天。7天的时间，足够让那些低低举起的手，有机会被真正地看到。

03

手机能不能不收？

在最后一轮讨论中，协作者抛出问题：为了让我们在未来几天里拥有好的体验，你觉得相处的原则应该是什么？

各小组开始头脑风暴。很快，争议最大的话题浮出水面：手机怎么办？有的小组说，不收。睡觉不收，上课也不收，因为要接收信息。有的小组说，睡觉不能玩手机。

小L听到“要交手机”时，立马来了精神：“必须收吗？可以不收吗？”她把自己的票投给了“任何时候都不收手机”。

小龙也是。他把票投给了“不交手机”“可以说脏话”“允许小组成员不参与活动”。

但也有不一样的声音。

志愿者梦浩在记录里写道，有一张便签纸上的一句话打动了他：“不玩手机，感受身边真实的世界。”出自孩子之手。他感慨：“当下很多成年人尚且难以放下屏幕……而他早早认识到，鲜活的风景、同伴的交谈、眼前的际遇，远比方寸屏幕珍贵。”

小煜也写了一张便利贴：放下手机，去感受真实世界。

放下手机，去感受真实世界~

小李则在小组里问旁边的伙伴：“你们都玩快手吗？”两个人互相关注了快手号。

另一边，小赵主动提出：“在参与过程中看手机，就可以收走。”小苏认同了她的提议。

关于手机的争论没有标准答案。但每个孩子都在这个过程中，被迫面对一个问题：在这个7天里，我想怎样度过？

选择并非是按动按钮那么简单。选择的能力如同肌肉一般，越锻炼越强壮。营会期待的，也不是孩子的绝对服从，而是ta们能在这场真实的博弈中，逐渐觉察自己的状态，并最终练习做出那个“放下手机，投身于眼前人与事”的主动选择。

各组把讨论出的阶段约定写在大白纸上，准备在明天继续开展。那些纸上写满了不同的意见——有人坚持不交，有人同意收走，有人在中间摇摆不定。这些分歧没有被抹平，它们被留在了纸上，成为这个小组接下来7天将要持续面对的议题。

共创小组守约

我们不追求在第一天就达成完美的共识。我们追求的是，让分歧有机会被看见、被讨论、被重新审视。

04

雨后之夜，等待天明

雨早就停了。洛阳的夜晚空气湿润，远处的山影模糊在夜色里。

这是第一天。52个孩子，来自8个不同的地方。有人是第一次来，有人已经是第N次。有人一整天没说几句话，有人从进门就开始奔跑。有人被看见了，有人还没有。

小颜今天送出了一封信，这封信在5月的最后一个清晨就已经写好了，信里还有一首诗，和一首歌。她把这封信认真封好，等了两个月，在8月2日这天亲手交给了卉姐。她说：看起来是给你的信，其实是送给你们所有人的。

在她写下这个落款的同时，项目组也正好开始筹备这场营会。从传播、筹款，到招募志愿者、从线上共学、线下共创，到实地踩点、从设计流程，到物料准备——每一通电话、每一版方案、每一次深夜的讨论，都在为这个8月的相遇做准备。

这两件事在同一段时间里平行发生着。一边是一个孩子在对一段时光表达感谢，一边是一群成年人在为一段新的时光做准备。

开营日，就是这些时光的交汇。在这个营会里，连接不是从见面那一刻才开始的。有人在见面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准备好了一句话、一首诗、一首歌，准备好了一段想要达成的真诚对话。

 有趣的小角落

这或许就是启行学社所理解的“陪伴”的一种形态：它不一定发生在面对面的时刻。它可以提前发生，在一个人决定拿起笔、写下另一个人的名字的那一刻，在一群人一起聊，该如何对待每一次对话的时刻。它可以跨越时间，在五月写下的句子，在八月才被读到，却依然准确无误地抵达了它该去的地方。

陪伴是可以穿透时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