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启行学社的营会里,户外徒步是那个最常被审视、也最常被建议调整或者取消的环节。
从团队内部到外部,质疑的声音从未间断:安全如何保障?线路是否过于冒险?孩子们的体力能否承受?天气突变怎么办?尤其是高温来袭,浓雾弥漫,大雨让山路变得湿滑泥泞,保障车缓缓跟在疲惫的队伍旁,这种张力会达到顶峰——我们是否在制造不必要的风险?
2024.2.17 启行学社首次徒步活动
然而,从2024年初至今,在已完成的15场营会活动中,徒步从未缺席。
从嵩山雨雾里16公里的连天大峡谷,到洛阳万安山18公里的山脊穿越;从郝堂村15公里+的茶山矿区探,到新密徐霞客古道寻迹;从夏日炎炎的25公里极限挑战,到冬日大雾中20公里的城市轴线行走……
2025.8.6 孩子们在雨中攀爬少室连天大峡谷
孩子们用双脚丈量过的,不仅是30条不同风格的线路,536公里的总里程(不完全统计),更是一段段从被安排走向自主选择、从屏幕依赖回归身体感知的成长之路。
追问
我们为何坚持将徒步置于核心?
答案或许要从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开始:人,何以为人?
邓晓芒在《哲学起步》中提出了一个观点:人与动物的根本区别,在于人不仅制造和使用工具,更在于人会携带工具。黑猩猩也会折断树枝钓白蚁,但用完即弃。而人类,会将工具视为自己延长的手,是身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正是为了能空出双手,随时携带和运用这些延长的手,我们的祖先才不得不放弃了四足奔跑的迅捷与攀爬的灵巧,选择了直立行走。携带工具,塑造了人的姿态,也塑造了人与世界的关系——我们通过工具这个中介,与自然对话,并在此过程中,塑造了自己。
2024.8.11 烈日下25km徒步组最后冲刺
徒步,在某种意义上,是对这一古老人类姿态的朴素回归。当我们背起行囊,装满水、食物、急救包,就是在进行一场最原始的携带工具的实践。行囊是工具,登山杖是工具,轨迹是工具,经过训练的体能与意志,也是应对山野的工具。
更重要的是,我们携带的最核心的工具,是自己的身体。在漫长的行走中,身体不再是那个被屏幕和座椅规训的、迟钝的客体,身体重新成为我们感知世界、丈量土地、克服困难的主体,成为我们最忠实、最可靠的伙伴。
根据相关研究,我们智人祖先的身体,是在每日长达10公里甚至更远的狩猎采集跋涉中进化成型的。我们的心血管系统、肌肉骨骼、能量代谢乃至大脑的奖励机制,都深深烙印着这种长距离、中低强度持续运动的节律。
2025.8.6 连天大峡谷穿越途中
然而,农业革命尤其是工业革命以来,我们被束缚在土地、工厂和格子间里,这种深植于基因的身体需要,被加速的现代生活无情剥夺了。我们坐得太多,动得太少;我们摄入过剩,却消耗不足。
这种身体与本能需求的断裂,被学者称为进化失配,它带来的不仅是肥胖、心血管疾病等生理问题,更深层的是,我们与自己身体那份天然的、亲密的联结被切断了,一种无根的空虚与焦虑随之蔓延。
对于许多身处复杂成长环境中的青少年而言,这种断裂尤为剧烈。一块发光的屏幕,可能是最容易获取的慰藉,也是最坚固的牢笼。
数字世界提供了即时的快乐和逃避的通道,却也悄然剥夺了TA们与真实世界、与自我身体建立深度联结的能力。TA们的感知在像素中变得钝化,语言被网络热梗填满,注意力被碎片化信息瓜分,选择权在被动接受中逐渐让渡。
户外徒步,在当下,似乎成了为数不多能与这种“数字无感”正面抗衡的方式。它不是一次简单的郊游,而是一场将身体重新抛入真实世界的压力测试。当双脚实实在在地踏上泥土、碎石或柏油路,当呼吸因持续爬升而变得粗重,当汗水浸透,当目标在远方而腿如灌铅时,那种由身体直接反馈的、无法回避的在场感,是任何虚拟体验都无法替代的。
2025.8.6 连天大峡谷穿越途中
我们见过太多孩子,在徒步之后状态悄然打开。
那个在营期初沉默寡言的孩子,在最后3公里平路上忽然开始奔跑,脸上绽放出纯粹而充沛的笑容;
那个总是游离在群体边缘的孩子,可能会在陡坡前,自然地伸出手拉住身后的伙伴;
那个总是回避目光对视的孩子,在一次团队小憩中拿出折扇给队友们扇风……
2025.8.6 青童峰穿越小队途中小憩
这不是魔法,而是共同经历艰难后,信任与联结的自然生长。大自然中的徒步创造了天然的平等,共同面对的情境,共同经历的路途,抵达终点时的击掌与欢呼,成为关系破冰最有力的催化剂。
启行学社的徒步,不是即兴探险,而是一套指向成长的支持性系统。它的核心,是创造一个安全但包含不确定性、有挑战但也有支持的压力场,让孩子们在其中练习选择、应对压力、并与真实世界互动。这套方法有四个相互关联的支点。
支点一:在真实复杂中学习,而非在盆景中观赏
我们坚信,真实的学习发生在不确定的、复杂的环境中。因此,我们主动将孩子们带入“没有围墙的学校”——可能是地形多变的山野,也可能是人文交织的城乡步道。
场景选择逻辑:一条合格的徒步线路,需同时具备自然、人文与适度的不可预测性。例如,登封嵩山,洛阳万安山,新密徐霞客古道,都不仅考验耐力与意志,也能叠加历史寻踪的叙事。我们避免纯粹的景区步道,而是偏好那些需要协作、观察和决策的混合地形。
2025.11.30 凌晨出发的龙门石窟探索小队
问题即教材:迷路、天气突变、体力分配不均,这些在传统活动中被视为事故的问题,在我们这里被预设为宝贵的课程。我们的工作不是消除它们,而是构建一个能承载这些问题的安全框架,并引导学习由此发生。
支点二:平衡的艺术:在安全边界内,设计有价值的压力
我们的核心设计原则,是在清晰的安全边界内,设置具有挑战性的压力目标,并赋予参与者真实的选择权。
安全边界:
物理安全:每一条线路均由项目组成员与资深志愿者双人踩点,标注风险点,制定应急预案。保障车辆定点补给,携带急救包,每条线路上都有接受过基础急救培训的志愿者。
心理安全:通过行前沟通、小组契约建立信任。高志愿者配比(通常1:3,甚至1:1)确保每个孩子的状态能被看见和回应。我们相信,真正的安全感,来源于知道自己可以冒险、可以尝试、甚至可以在力竭时选择暂停,而不会被评判或抛弃。在这个系统里,安全不是不跌倒,而是你知道,跌倒会被看见、被理解,并有机会和你一起看看,能从这次跌倒中学到什么。
2024.11.1 南太行李虎栈道出发前拉伸准备
压力目标:
“不简单”是标准。15-25公里的距离,数百到上千米的爬升,是对青少年体能与心志的恰当挑战。目标本身不是目的,而是为了创造巅峰体验——当孩子气喘吁吁地站在山脊,回望走过的路,那种“我做到了”的充沛感,是自信最坚实的基石。
选择权:
我们提供多元路线(如长短线、不同难度、全程有保障车或定点补给),并清晰告知挑战点。孩子需综合评估自身与线路情况后,自主选择,并与领队沟通后确认分队。重点在于:选择过程本身的价值高于选择的结果。
“放弃”是一项被认真设计的权利。当孩子因体力或意愿选择中途上车,志愿者不会评判,而会与Ta同行,并在事后复盘时提问:“是什么让你做了这个决定?”“如果重来,在哪个节点可以做不同选择?”这些追问练习的,是对自我负责的清醒认知。
2024.11.1 南太行李虎栈道穿越途中
追问的目的,不只是复盘一次选择,更是将Ta的成长置于更长的线索里——让Ta看到每一次“坚持”或“放弃”,如何一点点塑造Ta面对困难的习惯,以及Ta对自我的定义。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把思考和决定的权利,郑重地还给了Ta自己。
支点三:过程即目的:在每一步中练习
我们关注的不是抵达终点的速度,而是在抵达过程中发生的所有事。
目标拆解:我们不发令“走完20公里”,而是将大目标化为一系列小任务:“我们先走到前面那棵标志性的树”、“完成这段爬升后休息五分钟”。这教会孩子如何应对庞大的挑战。
个体与团队的张力:我们强调“每一步都得自己走”(个体责任),但与此同时,大家也会为了团队目标共同分担。通常会自然出现的场景是:体力好的孩子主动分担背包,或在陡坡处伸手拉一把同伴,以及大孩子陪着小孩子走在队尾,互相加油打气。这种基于真实需要的互助,自然塑造了团队与合作意识。
引导的艺术:志愿者的角色是“同行者”与“提问者”,而非指挥者。我们避免空洞的“加油”,而是通过具体问题引导孩子聚焦于体验本身,例如:
“走在上坡和下坡时,你的呼吸节奏有什么不同?”(打开感知)
“你刚才选了左边这条更陡的小路,感觉怎么样?”(练习选择)
“看,我们走错的路,让我们看到了这棵少见的植物。”(压力应对)
2025.11.28 洛阳万安山行前,孩子和志愿者一起商议线路
支点四:嵌入系统-从经历到经验的完整闭环
徒步从来不是一次独立活动,它是启行学社成长支持系统中的一个核心环节,与其他模块深度咬合,形成“体验-反思-内化”的完整闭环。
行前:认知与评估的预备
在人类博物馆中,聆听户外探索者的故事,建立对远行的初步想象。
在选修课中,通过短途夜跑等活动,让孩子评估自身状态,为路线选择提供依据。
在行前会中,互相确认线路选择的前提,为选择做出承诺,进而强化为选择负责的决心和勇气。
行中:多维目标的同步实现
徒步本身就是一堂巨大的“打开感知”课:触摸岩层,辨识植物,感受风的变化。
它也是“压力应对”与“发现自我”的实景考场。
行后:从经历到经验的关键转化
这是至关重要的一步。在复盘会中,孩子们用绘画、诗歌、戏剧或小组分享,将身体的感受、视觉的冲击、情绪的波动转化为语言和故事。
例如,一个孩子画下了让他崩溃的绝望坡,并在旁边写道:“我恨它,但也谢谢它。”这个过程,就是意义建构的过程,将徒步的过程和记忆,升华为关乎坚持、互助或自我认知的生命经验。
2025.2登封冬季营徒步日经历分享市集
总而言之,启行学社的徒步,是经过设计的体验支持系统。它以真实世界为课堂,以身体力行为方法,以朋辈关系为保障,最终目的不是征服某座山峰,而是帮助孩子们在充满不确定性的路途上,练习成为更自主、更有韧性、更能与自我及世界相处的行者。
启行学社的徒步,并非仅仅为了锻炼体魄,或完成一次难忘的户外经历,它是一场关于如何成为自己的具身练习。这一切实践,都根植于我们对成长、风险与权利的基本看法。
首先,是关于痛苦与意义的哲学。我们相信,痛苦不可避免,但我们可以选择为何而痛。徒步中身体的酸痛、疲惫、面对漫漫长路的心理压力,是真实且具体的。然而,当这种痛苦与“我选择、我承受、我突破”的自主意志相连时,它便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意义。它不是被动承受的折磨,而是主动选择的磨砺。当孩子咬着牙走完自己选的长线,在山顶迎风而立时,那种混合着疲惫与成就感的复杂体验,会成为一种深刻的生命印记。
2024.12.7孩子们行走在偃师二里头
这与屏幕中轻易获取又转瞬即逝的虚无快乐,构成了本质的对比。我们在徒步中提供的,是体验一种“有重量的快乐”——它源于克服,源于创造,源于对自身力量的确认。
其次,是对极限的重新定义。在安全支持下的徒步,是一个理想的“极限测试场”。一个孩子可能从未想过自己能走20公里山路。当Ta最终完成,气喘吁吁地坐下,他触摸到的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终点,更是自我认知的新边界。“原来我可以”,这简单的几个字,蕴含着一种自我肯定的力量。
同样,在疲惫中选择合理放弃的孩子,也在练习另一项重要能力:聆听并尊重自己身体的信号,做出负责任的退出。这两种体验,都在扩展Ta对自己的理解——无论是向外突破,还是向内守护。
2026.2.25 孩子们走过大雾弥漫的万安山
最终,这一切设计的底层,关乎我们如何看待安全,以及如何看待一个孩子的发展权利。
将孩子置于一个绝对无菌、零风险的温室中,提供盆景式的保护,固然是一种安全。在当前许多孩子的成长环境中,真实的户外探索空间正被不断压缩。出于对风险的过度担忧,多变与挑战的自然环境,被人工平滑的游乐场取代;自发的冒险与试错,让位于被严密监控的、标准化的活动。
但它的代价,往往是剥夺了孩子探索、试错、在真实挫折中学习反弹的根本权利。启行学社的徒步,正是对这一缺失的回应。
成长无法在完全可控的温室中发生,它需要在有支持的真实世界里,去经历天气、地形、疲劳与不确定性的洗礼。对于许多成长环境本就复杂的孩子,过度保护传递的潜台词是“你不行”、“你无法应对”,这反而会削弱其内在的力量感。
2025.5.17 孩子们在伏牛山深处穿行
启行学社所致力构建的,是一种更深层、更积极的“心理安全”。它不在于排除所有风险,而在于建立一个“即便有意外情况,也有能力稳稳托住”的支持系统。在这个系统中,有清晰的规则,有可靠的同伴,有始终在场的支持者。
在这里,孩子被允许喊累,被允许在充分尝试后选择放弃,更被鼓励在准备好的时候,向自己的极限发起挑战。
真正的安全感,正来源于此:我知道无论我是成功还是暂时后退,都会被这个共同体接纳、看见,并帮助我将任何经历转化为成长的养分。维护孩子的发展权利,让Ta们在安全边界内去经历、去判断、去承担,这本身就是对Ta们心理健康与韧性最坚实的守护。
因此,徒步中的每一步,都是启行学社核心理念的具象化:
用皮肤感受风和雨,用眼睛丈量山峦和长路,是打开感知,与真实世界建立联结。
在长短路线间权衡,在坚持与放弃间抉择,是练习选择,并学习为选择负责。
应对天气突变、体力瓶颈和情绪波动,是压力应对的实景演练。
在复盘时将自己的感受诉诸语言、绘画或戏剧,是觉察语言,将混沌体验沉淀为清晰的故事。
所有这些经历的累加,最终都指向那个根本性的目标——发现自我:我在压力下是何模样?我在关系中处于何种位置?我的力量与边界在哪里?我因何而感受到真实的喜悦与充实?
2026.5.16 孩子们雨中行走在新密的田野里
山野有尽,道路无穷。我们带着孩子行走,不仅是为了征服某座山峰,某条道路,而是为了让Ta们在真实的行走中,触摸到那个更坚实、更有力的自己。那条蜿蜒的山路,就是我们能想到的,最诚恳、也最深刻的成长练习场。
这条路,我们会继续走下去。因为这件事,关乎成长的本义,总得有人去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