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在第八届教育公益组织双年会“0-18岁儿童教育的贯通与特性”分论坛上，大有启行社工总干事高卉受邀作了案例分享。她基于一线实践，指出在一线的帮扶陪伴中，9-16岁青春期存在支持断崖，基础关怀难以回应其社会化发展的复杂需求。为此，我们和一线伙伴一起设计了启行学社营会项目作为社会化练习场，通过五大核心关键词，在真实场景中支持孩子练习成为自己生命的主人。分享旨在呼吁儿童公益超越单一的“温暖叙事”，转向看见并回应“人的发展需求”，与孩子肩并肩共同面对时代。以下为发言全文。

高卉在“0-18岁儿童教育的贯通与特性”分论坛上作案例分享

 

大家好，我是高卉，来自郑州的大有启行社工。

今天想和大家分享的，是一个我们在需求与服务的错位处探索、寻找的故事。我们有一个联合服务项目，和多家机构一起，陪伴0-18岁的孤困儿童，但在持续的陪伴中，我们发现，有一块“补丁”特别重要，也特别难打——那就是9到16岁，孩子青春期这段路。

今天，我就聊聊我们如何尝试，在基础陪伴和深度社会化支持之间，搭一座进阶的桥。

 

项目最初的服务对象其实不是儿童（摘自现场PPT）

 

故事得从头讲。我们最开始服务的，其实不是孩子，而是河南省内那些服务孤困儿童的一线公益伙伴们。

我们称之为“孤困儿童”——Ta们的重要家庭成员可能因为重病、失联等各种原因，使得孩子处于“半失管”状态。

这些孩子需要政府的支持和社会捐赠，但这些钱常常被用于家庭的医疗、生活开支，能真正花在孩子发展上的，少之又少。

我们支持这些一线社会组织的伙伴们，就是希望大家能够在款物帮扶之外，也能够更持续、更专业地守护孩子。

 

在对一线组织的陪伴中，发现12-16周岁成为支持缺口

 

然而，在支持伙伴们的过程里，一个逐渐清晰的图景浮现了出来。

我们的基础陪伴网络，号称是覆盖0-18岁所有年龄。但是，服务的厚度和成长需求的高度，出现了错位。尤其在12到16岁，这个错位集中爆发了。

我们可以想象这样一个画面：一个志愿者定期去看望一个女孩，小时候，她们一起画画、讲故事，很温暖。但女孩到了十四五岁，开始迷茫、叛逆，和同学处不好关系，对未来一片模糊。这时，志愿者带来的资金，关怀，可能会像隔着一层玻璃，仿佛能看到，但是触碰不到她内心的复杂的变化。

她需要的，可能不仅仅是被关怀，或许恰恰是要从一个被关怀的客体状态里跳出来，像一个主体那样迈出第一步，在真实的世界里，练习如何生存，在迷茫中，学习如何选择。

 

缺口在哪里（摘自现场PPT）

 

那么，缺口到底在哪？我们总结了四个层面：

心理与情感层面：内在秩序的动荡

• 自我认同模糊：青春期迫切需要回答的问题：“我是谁？”很难得到回应。在家庭期待、学业压力与同伴比较中，难以形成稳定的自我认知与价值感。

• 情绪复杂度提升：孤独、迷茫、自尊敏感等情绪交织，基础情感陪伴难以提供情绪梳理与转化方法。

• 对未来无方向感：对初中后的升学、就业路径缺乏真实认知，容易陷入“学习无用”或“躺平”心态。

社会关系层面：联结与冲突的挑战

• 同伴关系的复杂化：小团体、排挤、攀比等现象出现，需引导建立健康的交友边界与冲突处理能力。

• 家庭支持系统变化：原本就脆弱的家庭支持系统，在青春期极易断裂，代际观念冲突加剧，需桥梁性支持。

• 与社区/社会的疏离感：对家乡缺乏认同，对城市既向往又缺乏真实体感，难以找到社会参与的入口与归属感。

能力与发展层面：社会化能力的缺失

• 自主决策与实践机会少：生活中多数选择由家长/老师代劳，缺乏试错空间与责任承担体验。

• 批判思维与信息素养不足：容易被短视频、网游等碎片化信息裹挟，难形成独立判断与理性表达。

• 缺乏职业与生活启蒙：对真实职业世界、生活技能、财务规划等几乎无认知，易陷入“做题家”或“提前打工”的被动单一路径。

河南在地性困境的叠加

• 高竞争与高流动下的“双重留守”：省内升学竞争激烈，父母外出务工比例高，情感陪伴与学业支持双重缺失。

• 传统观念与现代冲击的碰撞：“望子成龙”或者“早打工早成家”等传统期望，与短视频中的消费主义、网红文化交织，加剧价值混乱。

• 县域资源有限与支持断层：在地心理健康、职业探索等公共服务不足，公益服务也多集中在小学阶段，初中后支持断崖式下跌。县域里心理支持、职业启蒙这些服务非常少。所有这些缺口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成长的“断崖”。

这篇文章是我们在启动启行学社项目半年后，根据深入的陪伴与观察，写下的问题追问的文章，欢迎点击阅读。

启行学社的四个“元问题”

 

回应：为9-16周岁孤困儿童提供开放式营会（摘自现场PPT）

 

看见了这些问题，就不能背过身去。我们的回应，是设计了一个名为 启行学社的开放式营会，搭建一个社会化的练习场。PPT上这张图片是我们带着邀请函去现场邀约孩子们的照片。邀请函上有两条线路，可以供Ta们选择。

启行学社有发现自我、打开感知、觉察语言、压力应对与练习选择五大关键词，期待以此为线索，帮助孩子们在真实体验中重塑自我的成长支持系统。

从“被定义”到“发现自我”：重构自我认知的起点

通过丰富多元的体验与对话等活动，让孩子在与世界的互动中，剥离外界标签，探索“我是谁”。拒绝用“被帮扶”、“懂事”、“可怜”等标签定义孩子，相信自我是流动的，可以通过行动与选择不断建构。目标是让孩子成为自我叙事的作者。

从“屏幕依赖”到“打开感知”：重建与真实世界的联结

设计户外徒步、自然探索、戏剧工作坊等，将孩子从虚拟信息流中拉回，用身体与五感直接体验世界。对抗数字时代的“去身体化”，认为感知是需要被训练的能力。在嵩山徒步中感受疲惫与壮美，在废墟读诗中体会氛围，都是为了让孩子活在当下，积累真实的生命经验。

从“语言惯性”到“觉察语言”：修复表达的主体性

在各类对话场景中，提醒孩子反观脱口而出的网络热梗或粗暴语言，通过小组交流、非正式对话、以及主题选修课等，练习更精准、复杂的表达，帮助孩子理解：语言会塑造我们的思维与世界。我们不仅要使用语言，更要觉察语言模式从何而来，避免被单薄、娱乐化的表达所困，从而修复与自我、与Ta人深度对话的能力。

在“压力挑战”中练习“应对”与“选择”：锻造心理韧性

在营会，孩子们有极大的自主选择权，能够以主体的身份选择自己期待的课程和体验。同时，活动将15-25公里的山地徒步作为必修环节，提供不同难度线路供孩子自主选择，并在过程中尊重放弃也是一种有价值的体验。提供安全边界内的风险情境 ，让孩子在可控的挑战中体验“我能行”的成就感，并将这种力量感迁移到日常生活中。选择如同肌肉，需要反复练习，并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空间：我们摒弃封闭营地，选择嵩山、郝堂村等真实、复杂、开放的场域作为“隐性导师”。

时间：营会是一段“造梦”的浓缩时光，其力度与亮度能穿透日常，成为未来的力量储备。

对话：强调“主体间性” ，志愿者是“同行者”而非“教导者”，通过高质量对话共同创造意义。

体验：所有设计最终指向深刻的身体与情感体验，并通过复盘将经历转化为内在的生命叙事。

启行学社不是替孩子做规划，而是搭建成长的练习场。在这里，每一个孩子都在真实的碰撞中，练习成为自己生命的主人。

 

为什么是“9-16岁”？（摘自现场PPT）

 

为什么从9岁开始？说起来有点偶然，是受《三联生活周刊·少年版》读者年龄的启发—9-16周岁。当初为孩子寻找读物的过程中，偶然发现这本杂志，读到里面的内容时，感到与我们项目期待回应的问题有很多关联。

同时也会想，要是我9岁开始能接触到这么多的视角和内容，我的人生应该会很不一样吧。

一旦按照9-16周岁这个年龄阶段实践起来，我们发现还真有道理。因为要回应在青春期集中出现的问题，我们就需要把干预的时间提前一些。

从实践上讲，我们确实只能把9岁以上的孩子带出来。这个年龄阶段的孩子有了一定的自主能力，家长也更放心让Ta们出来。这正好踩在了Ta们社会交往和价值观形成的关键期开端。

那为什么到16岁左右“毕业”？因为这时孩子初中毕业，人生道路开始真正分叉。面对职业、独立生活这些新课题，Ta们需要新的支持模式，我们也在和伙伴们一起寻找新的支持资源，期待探索一条可以贯通到下一个阶段的支持路径。

 

服务内容（摘自现场PPT）

 

具体怎么做呢？我们的服务有稳定的节奏：

• 冬夏有深度营会：每年两次，7天时间，有主题课、徒步挑战、有自我探索的课程和游戏、也有更多元的对话对象，更自由的交流时间。

• 春秋有短途周末活动：去大自然，也去穿越一座城市，一片山野、开阔眼界。

• 平时有持续入户陪伴：发放助养金，维持最基础的联结。长线深度营+短线轻体验+持续入户，三线并进。

   

实践历程（摘自现场PPT）

 

我们的实践从2022年启动的，最早是服务一线机构，提供集中培训+联合筹款，支持一线伙伴。

但很快我们意识到，缺了一个环节，就是大家对问题真正的正视与看见，以及对何谓好服务的认识，这些都需要去对齐。所以我们选择和伙伴们一起下场，把好服务做出来。

所以2023年底，我们推出了启行学社营会，自己研发、自己招募志愿者。从和伙伴一起筹款，到和伙伴一起做，到现在准备协助伙伴能够自己做出好服务。

到现在，我们共联合了7家机构，办了13场营会，服务了99名孩子。这个过程，也是我们寻找“价值共识”的过程。

 

何谓开放？（摘自现场PPT）

 

启行学社被我们称为“开放式”营会，何谓开放，体现在以下三个维度。

• 空间开放：拒绝封闭营地，在启行学社，营会是一个开放概念。志愿者会陪伴孩子去到真实的村庄，城市，山野。徒步路线贯穿城市街巷（如郑州26km漫步，偃师-洛阳24km穿越）、自然荒野（如郝堂25km徒步，嵩山、伏牛山、南太行山野穿越），拥抱在真实场景中不可预测但真实的互动。

• 选择开放：从课程，到活动，到路线难易，孩子可以自己选。营地参与动线，是志愿者发布选修课，儿童根据兴趣爱好自主选择参与，户外活动一般设置多路线机制——自然线（高挑战）与城市线（可换乘公共交通），儿童根据体力自主选择。

• 关系开放：志愿者角色从“教导者”转为“同行者”，与儿童彼此陪伴，平等对话，破除单向启蒙的权力结构。在营会，成年人不是高高在上的老师，而是同行者。 志愿者和孩子们外出时是并肩前行的伙伴，在室内也会围坐在一起，在复盘会上会争吵、会大笑，可以完全平等地对话。

开放式营会的行动成效（摘自现场PPT）

 

这样的练习，有效果吗？我们看到了孩子身上细微却珍贵的改变：

从沉默，到开始表达；从被动跟随，到尝试创造；从被动接受，到主动开始参与建设。有的孩子，来的时候一句话不说，走的时候能在大家面前分享感受了。有的孩子，从一开始“随便，都行”，到后来会认真纠结“我选A路线，因为我想挑战自己”，在刚刚结束的营会中，有8个孩子主动成为了选修课的发起人。

 

开放式营会的行动成效（摘自现场PPT）

 

2026洛阳冬季营，我们用前后测问卷做了一次比较效果测评，评估数据显示，从各维度的总体分析来看，本次冬季营会在自我认识、抗逆力、公开表达三个发展目标上，实现了全面、统计显著且具有实践意义的提升。对于前测已处于高位的社会融入能力，营会起到了良好的维持和巩固作用，并在部分子项上有所深化。

当然，最重要的不是分数，而是在营会这个练习场里，Ta们被允许、被鼓励，从一个“被动的被帮扶者，接受者”，尝试成为一个“主动的建构者”。

所以，回到“0-18岁贯通”这个主题。以上实践让我们坚信一点：

对孩子的长期支持，绝不能沉溺于单一的“温暖叙事”。送钱送物、嘘寒问暖是重要的起点，但远远不够，孩子们总会长大的，我们要提前和Ta们一起发现自我，面对世界。

帮助孩子建立主体性，并不仅仅是一句口号，而是要在落地过程中，通过场景设计和关系重构来践行主体性，例如开放式场域的选择、在交流中赋予儿童主控权、以及陪伴者的去权威化等。

强调主体性，必须消解传统慈善中的拯救叙事，用复杂真实的场景替代标准化流程，在真实的场域中，让儿童成长为自我历史的书写者。

理解主体性，绝不仅仅是技术层面的活动创新，更在于对公益伦理根基的重构——当儿童从对象变为主体，公益才真正通往现代性。

所以，在此倡导过去以帮扶为主要业务的伙伴们，真正开始看见并回应“人的发展需求”。这要求我们公益人，必须具备教育者的视角和自觉，即：有目标、有方法地去促进孩子的长期发展。

 

贯通：超越单一的温暖叙事（摘自现场PPT）

 

这张图是营会年龄最大的孩子，和最小的孩子并肩行走的场景，我们创造这样的场景，让Ta们并肩练习，成为自己人生的主人。

因此，我们期待的改变，是从关怀的给予者，转变成为可以一起看世界的伙伴。和孩子肩并肩，共同面对这个复杂的时代。

我的发言完了，但我们的探索还在继续，欢迎关注，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