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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进展
启行学社 | 冬季营故事会:从拯救者到同行者-我的两次营地告别
2026-03-14
编者按:
本文来自启行学社2026洛阳冬季营夏季营志愿者胜瑞珂(KK),在儿童公益服务中,“成长”通常被默认为是孩子的专利。但KK这篇手记,呈现了一次视角转换:试图点亮Ta人者,要如何先完成对自身光源的检视。她从“我拯救你”的灼热与负重,走向“我愿与你同在系统中前行”的清醒与谦虚。这不仅是个人的心灵祛魅,也映照出启行学社与童伴行动者网络如何通过共学、支持与实践,将个体,编织成一张能彼此承托的网。此文是关于“放下”的成长,也是关于“连接”如何真实发生的记录。
以下为KK的记录。

启行学社2026洛阳冬季营,是我第三次以小组导师的身份回到这里。

 

如果把这一年半的旅程比作一段航行,启行学社已成为我生活航道上一个稳定的精神锚点,它的共学/工作坊/周末活动/长程营会如同周期性的潮汐,让我定期回港停泊、整备,然后再次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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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冬季营开营日的KK(左一)

 

这次营会,一位名叫小皓的新营员加入了我们小组。他并不想参与活动,眼神疏离,偶尔烦躁,对周遭带着观察者的距离。

 

小组活动时间,小皓选择留在房间。他说觉得活动“有点无聊”,更想休息。我做了一些尝试,知道我无法挽留他,便把注意力留在了留下来的组员身上。小组里少了一个人,我心里也空了一块,但没有崩塌。

 

一年前,在登封的冬令营,我的组员小阳因身体的原因必须提前离开营地,他临走的时候落泪了,说自己对营地期待了很久。送走他后,我崩溃大哭。那时我觉得,我还没来得及真正了解他,我能做、该做的还有很多。我无法承受他的失落,仿佛他的离开是我个人的失败。

 

那时,我心底住着一个“拯救者”:我必须为他挡住所有的雨,却忘了问他,是否需要,或者是否想学着给自己撑一把伞。

 

而这一次,面对选择暂别小组、觉得活动“幼稚”、更期待玩手机的小皓,我没有崩溃。

 

变化,就发生在这相隔一年的两次“告别”之间。这种变化不只关乎孩子,更关乎我自己——一个在启行学社里行动着,也被重塑着的志愿者。

 

启行学社 | 夏季营故事会:我们不是朋友,又是什么呢?

启行学社 | 冬季营故事会:没有答案,但是还有陪伴

 

01

从“我小组的孩子”为到“网络中的孩子”

 

启行学社的旅程,始于2025年登封的冬令营。那时的我,带着心理学背景和一股热情,眼里多是“我”与“我小组的孩子”。关系是点对点的,沉重也因此而生。

 

真正的松动,发生在一次次与系统的碰撞中,启行学社营地,背后的支持系统和网络慢慢浮现。

 

作为课程组成员,我需要设计能承载“发现自我/压力应对/打开感知/觉察语言/练习选择”框架的课程。在本次洛阳冬季营,我又选择了一件不那么容易完成的任务:设计一款名为《社会模拟器》的桌游,想向孩子传递社会压力的来源。过程中,我在课程支持群里叫嚷“怎么这么难”,执着于困难,仿佛是证明“我可以”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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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K发布的桌游选修课(第一节)海报

 

这种“挑战hard模式”的倾向,也出现在为营地活动募捐时。但也是在这些时刻,我看见了网络。

 

当我感到艰难时,课程组的伙伴、其他志愿者会提供支持与思路。我觉察到,那种“渴望被看到”的自己。而这些,是启行学社为志愿者提供的支持网络的一角:有共学讨论,有复盘梳理与价值观共识;有实践引领,有在真实挑战中给予容错空间与反思框架。

 

更大的视野打开,源于“童伴行动者网络”的清晰呈现。这个在启行学社实践现场生长出来的,由各地参与营会的一线机构联合而成的网络已在运作,而我在面对小皓时,真切地看见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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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会期间全程陪伴孩子的一线组织伙伴会强(右一)

 

小皓是这张网“打捞”上来的孩子。营地是一个开放、安全的场域,但它不保证对每个个体都有神奇作用。重要的是,我知道营地结束后,网络中的一线组织会继续工作。

 

如果我只盯着自己和小皓,看到的全是无力;但当我看到整张网,我便知道,我只是其中一个节点。我不再是,也不必是唯一的光源。

 

 

02

退后一步,看见更大的场域

 

 

这种“去中心化”的感受,在具体的相处中变得真切。

 

我的小组里有个女孩叫小菲。营会前半程,我们的交流大多是我问,她简短地答。让我困惑又有些失落的是,她和同住的另一位志愿者却能聊得很多。

 

后来,我从她的室友和其他选修课发起人那里,听到了更多关于她的故事:

 

那个在河边散步,想起被虐待的小狗和已逝的爷爷,说起“善良就是不伤害他人”的她;

那个在徒步时果断给体验打“0分”并说“不来了”的她;

也是那个在结营时,精心挑选了一张站在石头上、对着镜头用力比出大拇指的照片,笑容灿烂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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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探索环节的小菲

 

我曾执着于为什么“我”不能与她建立链接。但在聆听这些细节的过程中,我释然了。正因为我们是由不同特质志愿者组成的网络,才有人能以更自然的方式与她对话。

 

结营那天,她在离别大巴上,隔着车窗朝我用力招手。那一刻我明白,变化就发生在这个被多元关系支撑的安全场域里。关心不一定要得到确切的回应,而应该是为她能拥有更多美好的连接而感到高兴。

 

另一个触动我的瞬间,是关于烤肠。城市探索时,一个孩子买了烤肠,另一个孩子LL说自己也想吃,得到的回应是一句有些刺耳的玩笑话:“给你闻闻味就不错了”。

 

我心头一紧,童年时因“嘴馋”而被指责的记忆瞬间被激活。我担心LL受挫,正想着该如何干预,却看到LL本人反而很爽朗,根本毫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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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探索环节的孩子们

 

我忽然看清,那瞬间的刺痛是我的,不是她的。我将自己的历史情绪,投射在了当下的情境里。启行学社带给我们的关键词觉察语言与打开感知,在此刻指向了内部:必须分清哪些感受是孩子的,哪些是自己的。否则,我们便会用自己过去的伤,覆盖孩子当下的真实。

 

03

在系统中,找到自己的坐标

 

这种觉察,也贯穿于我对营会本身的参与。作为“资深”志愿者,我一度期待小组里有老营员,觉得那样可以帮我分担引导新营员的精力。但当组里唯一的老营员因病未到,我不得不面对一整个小组的“新来的小孩”时,我反而找回了初次参与时的新鲜感与全然投入。这让我更能理解孩子们初来时的懵懂与适应。

 

营会的形态本身也在进化。复盘从自由的分享,变为需要主动梳理“感受、观察、发现、问题”的结构化输出。起初我不适,因为我有“了解孩子细节”的需求,比如当时对小菲。我渴望知道她沉默背后的念头,而结构化的框架似乎“过滤”掉了这些毛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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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程组志愿者的晚间复盘现场

 

但我内心清楚,这种“不适”恰恰是成长的一部分。这个框架在强迫我跳出碎片化的感动,去审视:我的感受是否源于主观投射?我的观察足够具体吗?从观察中,我发现了怎样的模式或问题?

 

它像一把梳子,将我庞杂汹涌的体验梳理出经纬,让我从沉浸其中到既在其中,又能抽离一步审视。我认可这种方式,它让我对工作的呈现与梳理,有了更清晰的骨架。

 

然而,那种对“毛边”的渴望依然真实。于是,在认可结构化复盘价值的同时,我尝试提出一个补充建议:大组复盘后,能否组成小小组,让与某位孩子接触最多的几位志愿者,有机会进行更私密、更细节的交流?我想知道小菲在与其他伙伴交流中具体说了什么,想捕捉那些无法被“观察、发现”概括的细微变化。

 

从对变化的隐隐抗拒,到在理解其价值后,主动去创造新的可能来兼顾不同需求——从被动接受到主动应对,这本身就是一种成长。

 

设计桌游选修课时,我对自己要求极高,甚至对标上市产品。这份执念让我直到开营前都没能完成设计。于是,第一节《社会模拟器》课,变成了一场设计过程的“公开处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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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K的第一节桌游选修课《社会模拟器》

 

我花了近半小时讲解那个烧脑的逻辑,课堂上只有一个孩子在努力跟上,并在课后坦言:“这节课可能更适合年龄更大、有更多经历的孩子。”这一切都在我意料之中。

 

我向选课的孩子们道了歉,但心里也有一份奇异的坦然:让Ta们从玩家变为创造者,亲身体验一把从零到一的痛苦与纠结,这本身不就是我想传递的核心吗?设计的艰难,第一次以如此直观的方式,砸在了我和孩子们面前。

 

带着这份“未完成”的产物,我迎来了第二次课。介绍时,我几乎是“劝退”的姿态,声明体验是“结果未知”的,只建议“对桌游有强烈兴趣和接受未知结果的”人来。

 

然而,这次的课堂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状态。选课的孩子都沉浸其中。差生扮演者没有任何打闹行为;有孩子说自己“感受到了校长的压力”;也有孩子感叹“班主任不容易”。

 

课程结束后,小诺甚至非常期待再玩一次。第二天,小聪还主动找到我,给出了“根据心情值调整骰子分数”等具体迭代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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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K的第二节桌游选修课《社会模拟器》

 

孩子们用Ta们的沉浸、思考和追问告诉我:我不必,也不该用自己的感受去替Ta们做选择。把选择的权力和评判体验好坏的权力,彻底还给Ta们。信任会在这样毫无保留的、真实的互动中自然生长。

 

第一次课的失败与痛苦,第二次课的意外与生机,共同构成了完整的一课——这堂课教会我的,不止如何设计一个桌游,而是作为一个试图带领或给的人,如何放下对完美结果的执着,打开对真实反馈的接纳。

 

04

告别,与新的序章

 

回看这三次长程营会的历程,从登封冬令营的“共情陪伴”,到夏季营会中思考“关系的本质”,再到如今,我触及了最核心的转变:对自我角色的认知。

 

我不再是那个渴望照亮他人世界的光源。那个角色带着拯救的负重,也暗藏自我证明的期待。我更像一颗星辰,在童伴行动者网络这片星河里,学着发出自己的光,也欣喜地看见其他星辰的光,正落在同一个孩子身上。

 

所以,当小皓离开时,我依然会失落。但我不再崩溃。我不再认为那是我个人的“失败”。我知道,我参与构建的那个安全、尝试性的场域已经存在过。我知道,那张由许多行动者共同编织的网,会继续托住他。而我的工作,是继续做好网络中的一个节点,结实,柔软,互相连接。

 

“一起看世界,一起找自己。”在启行学社的这一年,世界在我眼前展开的,是系统的脉络与网络的力量;而我找到的自己,是一个放下了拯救者的负担,愿在同行中分享生命经验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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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总在发生。但最好的告别,或许不是承诺“下次再见”,而是确信,无论我们走向何方,都曾在同一张网中,彼此认出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