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荐语:
"孤岛”之困不仅是资源匮乏,更是协同的缺失。启行学社的10场营会,是5家机构与100名多志愿者用行动接力践行的答案一一从“单向救助”转向“联合共创”。将选择权交还孩子,在开放场景中激发主体性,让每一次徒步、每一场对话都成为自我发现的 契机。
以下文章来源于南都公益基金会,作者南都基金会
本篇通过与大有启行的高卉深度对话,呈现了一家区域枢纽机构的公益实践与思考。文章聚焦孤困儿童服务领域的关键问题,既剖析了河南本地孤困儿童面临的生存、情感、教育困境,也阐释了机构践行情感陪伴与认知教育相结合的服务理念;同时,还总结了作为枢纽机构在推动区域联合行动过程中遇到的挑战与取得的突破。
高卉深耕公益十余年,从事过多个岗位的工作。在深入儿童服务领域的过程中,她始终秉持“儿童是‘自我叙事的作者’,其主体性需要通过自我发现完成”的理念,不希望用“孤儿”“懂事”“犯罪高发群体”等正面或负面的标签定义孩子。
作为区域枢纽机构,大有启行在推动区域联合行动上持续发力,积累了丰富的一线实践经验。这些扎根现实的经验沉淀,为公益组织提供了借鉴和参考。
*备注: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机构立场。文中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文丨陈明
问:自2022年“故乡的孩子”项目在河南开展以来,您一直在推进孤困儿童服务,比如设计启行学社的系列营地活动。对于区域性孤困儿童联合行动的探索,大有启行进行了哪些思考和尝试?目前取得了哪些阶段性成果?
高卉:首先,我们的营会活动本身就是联合行动的成果。五家一线机构在一线做情感陪伴类的基础服务,到了寒暑假,这五家机构中愿意参加营会的孩子,就来我们这里接受认知拓展、社会融入类的服务。目前营会已经开了10场,共计44天,覆盖河南省内85名孤困儿童。我觉得,在营会这个具体的实践场景里,联合行动的成果已经呈现出来了。
目前,和这五家一线机构的合作是基于服务对象的联合。但我们还想尝试更多维度的联合,比如培训课程、服务工具包的共享,以及联合筹款、公众倡导等。从2024年6月份到现在,我们已举办三场联合类工作坊,每场工作坊召集了有二三十家机构,围绕服务伦理、工作方法、价值共识去做持续的推进和搭建。
工作坊本身也可以算作联合行动倡导方面的成绩,但要说联合的实际效果,目前只能说是一个阶段性的答卷:我们召集时,各种类型的组织,包括基金会、政府福利机构、一线社工机构、行业协会,大家都愿意来,也愿意探讨、分享案例,还做出了联合行动的承诺。下一步,我们期待把这些承诺落到实处,通过一个联合行动的机制,号召大家加入进来,无论是贡献案例,还是以最小行动切口推动共同思考、发声。让大家跳出单个机构孤军奋战的状态,知道周围还有哪些伙伴在做什么,大家互补协同,可能有些事伙伴们已经做了,我们就可以借力,进而聚焦在自己更擅长去做的部分,和伙伴们一起共同往前走。这就是我们在更大范围内推动联合行动的阶段性进展。
问:您在推动孤困儿童服务中指出,特殊性需求主要体现在:生存保障欠缺、情感匮乏伴创伤、教育补充与社会融入需求迫切,并指出情感陪伴与认知教育结合是关爱孤困儿童的关键,如果在别的区域推广这个项目,其他机构可以从中借鉴哪些关键经验?
高卉:情感陪伴和认知教育结合,这句话本身就包含了“联合”。我期待在其他区域推广这个项目时,从一开始就带着联合的姿态,毕竟任何一家机构很难单独做好孤困儿童综合服务。
做了情感陪伴,可能就没有太多时间和精力去安排认知拓展。但孤困儿童的问题是互相交织的。物质援助可能是最容易做到的,但对于经历带来的创伤、以及随之而来的能力短板、视野局限,都需要很稳定的、长期的、专业的介入。
比如说我们去见一个孩子,直接做心理层面的干预一定是很难达到效果的;需要先跟他们建立关系和基础信任,全方位了解他们的生存环境,这些都需要一线组织长期的工作基础。此刻孩子呈现出来的心理问题,其实只是一个表象,并不是根源。如果想要解决心理问题,并不能仅仅靠个案咨询,而是需要重建外部的支持系统,同时还要针对视野和思考方面,去拓展认知,促进社会融入。即便关注了心理,拓展了认知,孩子们真的进入社会后,还需要更细致的个案跟踪、危机干预、职业指导。这一系列的工作绝不是任何一家机构能单独做成的,它一定是需要一个协同网络的。
所以,如果要落地项目,就一定要接受联合行动网络的方式,哪怕一开始是最小单位的联合。这个网络要恪守服务工作的相关伦理,也要对项目有更高标准的要求。甚至要在价值和伦理的基础共识之上去搭建网络,当然这些共识要具体到行动层面,比如带动志愿者参与前,需要开展深度的培训,建立起对于项目价值与工作方法的高度认同;比如不搞封闭式流程化的营会,要办能够与社会真实场景交融的营会;比如强调孩子的主体性,详细记录成长档案;不能固步自封,要高度关注过程中多主体的联合行动等。
营会的孩子们在与驻村艺术家交流
问:营地活动的设计有哪些创新点?它背后蕴含着怎样的底层价值?
高卉:启行学社营地活动设计的创新点在于“把选择权充分交给孩子”。我们相信人会对自己的选择负责任,并且在这个过程中,逐渐理解每一次选择也在塑造着未来的自己。
9-15岁孤困儿童容易陷入“情感荒漠化”与“电子依赖”,受限的日常环境,和网络上被推送的信息环境,都容易让他们回避现实挑战,也不习惯做出自主的选择。而基于足够多的选择场景,我们可以重建他们与自我对话的链接,重构日常的应对机制。
启行学社营地的线索是五大主题:发现自我、打开感知、压力应对、觉察语言和练习选择。除了开营日和告别日以外,各式各样的选修课每天贯穿一个主题,由不同的志愿者公开发布选课邀请,孩子听完所有的课程介绍后,自主选择参与哪场课程。我们在首次营地活动的第二天,就采取了选修课的方式,把选择权下放后,我们发现孩子的参与度和沉浸度都高了很多,因为“自我选择”带来的责任机制被触发了。
高卉和志愿者们在做选修课发布
营地的保留项目,户外徒步挑战也分不同的线路级别,由孩子和领队互选完成,确定线路的过程,以尊重孩子的选择为主,但领队可以根据过往孩子在徒步中的表现,提出具体的理由来与孩子探讨是否更换线路。
在徒步中,我们强调团队目标的同时,也保留过程中的放弃权。我们会支持孩子在自我评估后选择放弃,因为成长不需要“必须完成”,而放弃的选择中也有很多可以成为教育场景的部分。比如复盘时,孩子们会思考,放弃是体力到了极限、合理评估后不想继续,还是自己偷懒?如果是后者会不会后悔?下次再遇到这样的情况怎么办?这些经历都是成长的脚手架。
启行学社洛阳秋季徒步活动
有人问我们,“你们是不是美育?”“你们是不是研学?”都有点像,但不全是。我们的选修课有美育类型的,很多场景里有研学的方法,但这些都是理念或者手段层面的内容,不能完全定义活动本身。实际上,营会项目组的共识是,我们是在尝试做自我发现类的哲学启蒙。哲学是第一人称的学科,需先是以“我”为主体去展开叙事,强调的正是儿童本身的主体性;而教育和心理学则是第二、第三人称,有一个明确的“引导对象”。哲学强调主体间性:你是主体,我也是主体,我不是你的咨询师或教育者,而是与你并肩面对真实和不确定世界的同行者。志愿者角色从“教导者”转为“同行者”,和孩子彼此陪伴、平等对话,破除单向启蒙的权力结构。
所以我们的营会以身体共同在场为方式,以流动的对话为媒介,让孩子们重回真实世界和开放空间,直面社会的复杂性。无论是各种对话课程、体验交流、户外探索、长距离徒步,最终都是为了培养孩子发现自我、陪伴自我、应对未知和不确定性的“元能力”。
对公益领域来说,这是一种去中心化,反标签化的社会融入工作方法。我们一贯主张,儿童是“自我叙事的作者”,其主体性需要通过持续的自我发现来建设。我们拒绝用“孤儿”“懂事”“低自尊”“犯罪高发”等正面或负面的标签定义他们,而是通过开放场景激发他们自我发现的开关,让他们自主生成意义。这不仅是技术层面的活动创新,也是在重新搭建公益伦理的根基——当儿童从“对象”变为“主体”,这才是我们期待呈现的公益价值。
问:启行学社为什么要做开放式营地活动?“开放”体现在哪些方面呢?
高卉:我们有一个固定的住宿地,但绝不会让孩子在封闭环境里待7天。我们看到出于安全考虑,有一些针对孤困儿童的营地是封闭的。但我们会觉得这是个问题,因为孤困儿童本就需要良性的社会融入,封闭式营地既占用他们的休息时间,又让他们离真实社会更远;另外,营会如果有过强的流程化设计,依然是把儿童当成被动接受教育的客体,孩子们在日常生活中已经很被动了,再加上每天在网络世界又面对基于推送机制的资讯,从思考到行动都没有什么主动探索的机会,基于以上这些考虑,我们认为如果要占用整个周末或寒暑假连续7天的时间,就必须要举办开放式营地,否则对这段时间和经历是不负责任的。
我们持续探索开放式参与式的营会实践,这种“开放”体现在三个层面:
一是空间开放。徒步路线贯穿真实场景:在村庄里漫游,在城市里穿越;既在城市之间走,也走进自然荒野,河南有名的山我们都带孩子走过,在夏商周的都邑间穿行,在城市的公共空间探索。这些真实场景里,所有遇见的人都是教育材料,孩子们能和他们对话聊天,触发不可预测却无比真实的互动,我们也会设计能鼓励孩子自发探索的环节。
二是选择开放。在营会过程中,每个孩子都有自己作为个体的独立线索,因为即便在同一小组,他们所选择的选修课,是不同的。在春秋的户外探索活动中,我们在邀约时也会采用多路线机制——自然线(高挑战)与城市线(可换乘公共交通),孩子们根据体力自主选择。
三是关系开放。我们没有固定的“师生”或“陪伴者与被陪伴者”关系,只是共同经历7天的同行者。最近的这次营会活动中,有两名年满16周岁的营员以“实习志愿者”的身份受邀参营。我们原本的期待是他们先做观察就好,但没想到他们常常参与志愿者复盘,开设了自己设计的选修课。我想这种参与感、主动性和创造性也是在持续被赋予选择的权力后,逐步成长起来的。同时,每次也都有很多志愿者表示,这也充实了自己的社会实践经历,他们在与孩子的互动中收获良多。
当然需要说明的是,开放意味着在一个充分自由可选择的场域里,争取让每个孩子都有自己可去探索的地方,这就意味着要准备更丰富多元的内容和充足的志愿者配比,才能达到理想效果,这也给营会的前期准备与过程管理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但我们认为应当给孩子们充分的选择,所以愿意为此付出。
我们邀请孩子时,很多时候会遇到犹豫的情况,没有参与过营会的一线志愿者会热情地说,“去吧,很开心的”,但营会志愿者多半会赶紧补上一句“不一定是开心的,但很真实”。让人开心其实很容易,零食,游乐场,礼物,玩具,甚至刷短视频也能做到,但把孩子拉进真实场景,其实不容易,可我们必须强调:浅层快乐唾手可得,深层快乐却需要建立在真实场景里,是在场的体验;只有建立在深度个人成长的基础上的,才是真正的快乐。
问:大有启行成立快4年了,作为一家执行项目的公益枢纽机构,你们对于它的定位和意义,是否有过动摇或怀疑?
高卉:没有动摇或怀疑过,但确实有一个从模糊到清晰的过程。表面上看,我们不算特别典型的枢纽,但我内心深处对机构的定位从未变过,随着项目实践的深入进行,现在这个定位和意义越来越清晰了。
基于过往的经验,我们能看到公益领域上下游的工作之间需要更多的互动,河南这个区位需要有人填补空白、加强对话,所以我们就定位为一个区域的中游组织。处在中游,自然而然会被称为“枢纽”。
一开始,我们对“枢纽”这个词持保留态度。它听起来比较工具化,更像一种工作方法,作为机构定位可能会被质疑——比如有人觉得枢纽不该直接做服务,而应服务那些做服务的机构。我们自己做启行学社项目的一年多里,就常被问到“还是枢纽吗?”“业务是不是变了?”其实我们虽然确实直接服务了孩子,但我们是和伙伴机构一起,服务同一批孩子,而不是找到新的服务对象,单独去做服务。
与此同时我们对伙伴机构的服务也从未中断过,如项目联合执行、筹款平台对接、服务中的共识搭建、在现场的联合服务,对机构的线下督导等。
我们在实践中发现,中游要搭建共识,而共识并不会从天而降,需要从更底层的部分开始,在行动里搭建共识。这就绕不开具体的工作,而具体工作呈现为不同议题,当“议题”这个词出现在工作中时,我们发现枢纽的工作顺理成章具象化了,意义也更清晰。
我们特别看重区域性支持网络的搭建,这是枢纽该做的事。在我们确定的孤困儿童服务工作领域,必须有协同、高效、可持续的支持网络,才能系统地回应孩子们的问题和需求。过去,存在服务碎片化、资源及能力在区域的不均衡、伦理缺失等痛点,我们坚信这个领域非常需要一个基础建设者、连接者和倡导者的角色。
问:在您看来,区域性孤困儿童联合行动最大的挑战和突破点分别是什么?对未来区域性孤困儿童服务生态建设有怎样的构想?作为枢纽机构,会怎样推广区域性孤困儿童联合行动?
高卉:最大的挑战是信任和利益。机构之间要建立深度信任,确实有挑战。还有各机构权责义务与利益的分配也很难。我觉得这个挑战能通过一个具体的项目突破——大家都认同这个项目的运作机制,再参与进来,可能就不是问题了。跨组织合作,必须要有具体的项目做载体。
第二个挑战是协作成本。我们现在靠基金会支持才能做工作坊、投入人力,将来如果没有了支持,谁来牵头是个问题,所以协作这部分的投入,也需要资源的持续性和稳定性。我们能想到的突破点是努力让问题归结到项目,通过沟通与筹款,让项目的支持方认同这部分的成本。或许将来能在各个机构之间建立机制轮流承担,或是大家都认可协作成本,也是可以的。
第三个挑战是推广时怎么在标准化内容里保住“尊重儿童主体性”“开放性”等特色。我们听到的一些担忧包括,“户外活动很危险”,“怎么放心让他们乱跑”等等,我们尽可能把安全保障机制标准化,同时持续地在价值层面达成共识,让大家意识到,这些“开放”的设计是基于儿童的基本权利。
理想的服务生态我觉得是这样的:“以儿童为中心”的价值共识是基础,尊重儿童主体性;以儿童参与式理念设计服务;多方协作且可持续,服务更专业高效。基于这个愿景,我们要做的是继续推广实践中沉淀的经验和模式。
首先是输出成熟的产品,比如两天或周末活动的操作手册,还有志愿者准入、筛选、培训、管理都可以形成标准化的手册开源给伙伴。
其次是探索可持续的资源供给模式。资源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如果你这里没有持续的资源,很难让大家长期坚持。最理想的状态是联合筹资,但目前一线机构筹资艰难,所以前期枢纽需要帮忙寻找可以启动项目的资源。
志愿者绘制的营地周边探索地图及暗号
在产品能力的输出、资源供给模式都做好的基础上,我们还想做联合研究和倡导,但这是远期的想法。
作为枢纽,我们最终是想把这种基于议题的区域联合行动,做成一个在地生态营造的模板。让行业中的行动者看到,围绕一件事,支持一批扎根基层的在地伙伴机构,在实践中联合做事,同样是生态营造的好方式。
